邺城北海王府的清谈,在石玄曜的记忆中,化作了一座实实在在的无间地狱。
“自他之后,世间再无‘贺六浑’的子孙了。”
北海王元详那句话,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淬了最毒的霜。
它如同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生生地,凿进了他二十年来的所有认知,所有支撑他脊梁的骄傲,以及所有维系他呼吸的仇恨。
一瞬间,天地颠倒,过往轰然崩塌,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
空气中不再是熏香,而是腐朽与绝望的腥气,紧紧扼住他的咽喉,让他胸腔发闷,连最微弱的喘息都成了奢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水榭的。
元详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像一张无形却黏腻的蛛网,将他牢牢困缚,连挣扎都显得多余而徒劳。
回坞堡的路上,邺城大街小巷的繁华喧嚣,万家灯火,在他眼中都成了褪色的默片。
耳畔只剩下那句诛心之言,如冰冷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它挥之不去,像一只无形的手,伸入他的颅骨,疯狂地啃噬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抵达石家坞堡时,夜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令人窒息,连天上的星光都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
张穆之和石虎在门前焦急踱步,望见他身影,两人眼中瞬间燃起希冀。
“少主!您可算……”
话音未落,便被石玄曜身上那股凝成实质的寒意冻住了。
那气息,像是将周遭所有水汽都冻结成刀锋,空气变得稀薄而锐利,连靠近都觉得刺骨。
他目光空洞,未看任何人,径直穿过挂着鲜卑狩猎图的毛毡正厅。
脚下波斯地毯柔软得能陷进去,此刻却像一场无声的奢华嘲讽,让他胃里阵阵翻涌。
母亲独孤雁常用的熏香,淡淡地残留其上,那味道此刻闻来,只让他感觉混杂着腐朽与谎言的恶臭,几欲作呕。
他需要一处静地。
一处绝无旁人,只有他自己的地方。
思绪流转,他走向坞堡后方的武堂。
这里是三千义从操演之地,也是养母郝兰若生前常来的地方。
她曾说,佛前磨刀,可去刀上煞气,亦能静心中杀意。
堂内空旷,唯有一盏长明灯,在巨大铜佛前幽幽燃着。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笼中的野兽,徒劳地冲撞着,却始终挣不脱宿命的铁链。
那是尊永平年间铸造的铜鎏金释迦多宝二佛并坐像。
佛陀宝相庄严,嘴角噙着一抹悲悯,似俯瞰世间苦难。
佛像背光之上,大魏特有的隶楷过渡字体,深刻着一行字 ——
“以佛心为将心。”
过去,他以为这是劝诫为将者心怀慈悲,莫造杀孽。
此刻,他凝视那似笑非笑的佛眼,只觉五脏六腑一寸寸结冰。
那悲悯,在他眼中扭曲,化为无声的、洞悉一切的讥嘲。
慈悲?
黑风谷三十个兄弟惨死时,佛在哪里?
养母身中奇毒,含恨而终时,佛又在哪里?
这尊佛,不过是一尊冰冷的铜器,见证着世间的虚伪与残酷。
他走到佛像前,盘膝坐下,试图调息平复心绪。
脑海里却只剩下北海王那句诛心之言,如千万根冰针,精准地刺入他的脑髓,噬咬着他的理智,让他几欲疯狂。
“贺六浑的子孙……”
“我父亲齐景略,是前朝猛将贺拔?贺六浑的后人?”
“那我…… 我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蒙在鼓里二十年的笑话吗?!”
无数疑问,如毒蛇吐信,在他心头嘶鸣。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被黑袍老者巫咒引动过的狂暴力量,再次失控。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
“砰!”
指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血珠瞬间从皮肤下渗出,染红了地面,带着浓郁的铁腥味。
可这极致的痛,却让他混乱的意识,瞬间清明了几分,像是在溺水濒死之际,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根浮木,短暂脱离了窒息的绝望。
也就在这一瞬。
石玄曜的瞳孔骤然凝固。
他感知到了!
并非耳畔的回音,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震颤,顺着地面,从佛像底座深处传来,与他左肩那枚 “沧海血刃” 虎符的刺青遥相呼应。
那片皮肤,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灼痛。
这感觉,与祖父用羯鼓为他疗伤时,血脉被强行牵引的痛感一模一样!
石玄曜死死盯着那巨大的青铜佛座。
心脏擂鼓般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腔,撞碎这死寂的沉重。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手掌贴在地面,闭上眼。
用战场斥候探查地底伏兵的法门,仔细感知着那股震颤的源头。
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猛地站起身,绕到佛像之后。
伸出沾血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叩击佛座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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