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元二十三年,冬。
铅灰色的雪,一片一片,像是烧尽的纸钱,无声地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
叶玄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上等檀香的沉静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幔,顶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这不是医院。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
原主也叫叶玄,大周王朝的太子,一个自幼聪慧,却在十六岁那年坠马伤了根基,从此变得庸碌无能的储君。
记忆的最后,是三天前的一场宫宴,宴会上,他多喝了几杯,回来后便一病不起,直至昨夜,彻底没了声息。
而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经济史学家,就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殿下,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苍老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玄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圆领太监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激动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这是东宫的大太监,陈忠,一个在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水……”叶玄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陈忠连忙从旁边的宫女手中接过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温水入喉,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缓解,叶玄的视线缓缓扫过寝殿,目光最终落在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树梢上积着雪,几只寒鸦立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叶玄问道,他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回殿下,已经快午时了。”陈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绝望,“太医院的张院判刚刚来过,说……说您这是‘日落西山’之症,药石无医,恐怕……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日落西山”。
叶玄心中冷笑一声。记忆中,原主在宫宴上喝的那杯酒,正是出自二皇子叶昊之手,这名字起得倒是贴切,太子一死,这大周的储君之位,便真的要“日落西山”,换个新主了。
这毒,无色无味,发作起来如同风寒重症,高烧不退,耗尽人的精气神,最阴毒的是,它在中毒者死后,会迅速消解,让仵作也验不出任何痕迹。
完美得像一场意外。
叶玄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蜷缩,感受着这具身体深处的虚弱与寒意,仿佛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殿下……”陈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叶玄的耳朵说,“刚刚从宫里传来的消息,丞相李嗣,联合吏部尚书,也就是您的二皇叔,还有兵部尚书,您的四皇叔,三家联名,上了一道废储的奏疏,已经送到陛下的御书房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叶玄的心上。
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因为,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权相李嗣的女儿是二皇子妃,四皇子叶洵与二皇子叶昊一向穿一条裤子。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原主病重垂危,就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奏疏上写的什么?”叶玄冷静地问。
陈忠的嘴唇哆嗦着:“说……说殿下您‘德不配位,体弱多病,不堪为国本’,恳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另立贤明。”
“另立贤明……”叶玄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德不配位,体弱多病”。
一个即将病死的太子,自然是德不配位了。
这是一套完美的连环计。
先下毒,让你“体弱多病”;再上奏,说你“德不配位”。
等你死了,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拥立新君,而自己的死,只会成为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太子玄,体弱早夭”。
不会有任何波澜。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
内有无解奇毒,外有权臣逼宫。而那位高坐龙椅的父皇,心思深沉如海,对原主这个“庸碌”的儿子,早已失望透顶。他不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去得罪自己最倚重的权相和两个年富力强的儿子。
所以,这封奏疏,皇帝十有八九会准。
叶玄闭上眼睛,脑中飞速地分析着所有的信息。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命运的不公,也没有时间去恐惧死亡的降临,作为一个经济史学家,他最擅长的,就是在看似崩盘的局势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陈忠。”叶玄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奴在。”
“去把门关上,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陈忠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快步走过去,将寝殿的大门从里面闩上。
殿内光线一暗,只剩下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叶玄挣扎着想坐起来,陈忠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靠枕。
“陈忠,”叶玄盯着这位唯一可以信任的老人,一字一顿地问道,“东宫之内,我们自己的人,还剩下多少?”
这个问题,让陈忠愣住了。他没想到,殿下在这个时候,问的竟然是这个。
他迟疑了一下,悲凉地答道:“回殿下,自从您八年前坠马之后,东宫的侍卫、宫女、太监,便被以各种名义调换了七七八八。如今……如今还听咱们调遣的,怕是只有老奴这把老骨头,和您身边这几个从小跟着您的小太监、小宫女了。”
这个答案,比叶玄预想的还要糟。
东宫,早已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叶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方未干的砚台上。那是原主昨夜高烧中,迷迷糊糊想要写字时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在砚台冰冷的石面上轻轻敲了敲。
“毒是死,废黜也是死。”叶玄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慌,反而带着冷静,“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我们换个活法。”
陈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怎么换活法?
叶玄看着他,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不是说我‘病重垂危’吗?”
“那我就……”
“死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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