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不是不知道损耗。”苏临洲忽然叹了口气,将一方砚台推到沈砚之面前,“他在《便宜十六策》里写过‘唯劝农业,无夺其时;唯薄赋敛,无尽民财’,可为什么还要连年北伐?”
砚台是端溪老坑石,上面雕刻着锦江春色图。沈砚之认出这是先太子的旧物,去年太子被废时,宫中抄没的物品里,就有这方砚台。他忽然明白,苏临洲屡次找自己,或许不只是为了探讨历史,更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理想与现实,关于坚持与放弃的答案。
“因为他别无选择。”沈砚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写下“汉贼不两立”五个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像极了当年子午谷栈道断裂时的巨响。
苏临洲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起水光:“先生还记得吗?景耀六年,魏军兵临城下时,光禄大夫谯周力主投降。当时朝堂上,赞成抵抗的只有两个人。”
沈砚之当然记得。那天成都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他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下,看着谯周跪在地上,一条条陈述投降的理由,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驳。唯有年老的太常张峻,用拐杖拄着地面,一遍遍地说“先帝创业未半”,直到被侍卫拖出殿外。
“谯周说,蜀地百姓早已不堪重负。”苏临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自丞相以来,大小北伐十二次,耗损甲士十万,粮草无数。如果再打下去,恐怕要‘民皆菜色,野有饿殍’。”
沈砚之放下笔,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迅速绽放的墨花。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曾在绵竹关见过诸葛亮的北伐军,那些年轻的士兵背着简陋的行囊,却个个眼神明亮,嘴里唱着“汉祚永延”的歌谣。可到了景耀年间,他在汉中见到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只剩下麻木。
“苏大人可知,建兴五年,丞相第一次北伐前,曾在南郑召开军事会议。”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当时魏延提出子午谷奇谋,说要带五千精兵,直取长安。丞相否决了,说‘此计悬危,不如安从坦道’。”
苏临洲点头:“史书上有记载。”
“可很少有人知道,”沈砚之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光,“那次会议后,丞相单独召见了魏延。他说,不是不想冒险,而是不能冒险。因为蜀汉输不起。”
风吹过藏经阁的飞檐,铜铃又开始轻响。沈砚之想起自己在史馆任职时,曾见过一份姜维的北伐奏书,上面写着“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那时他总觉得,这位大将军太过急功近利,直到后来在沓中见到那些被废弃的营垒,才明白那份奏疏背后的无奈。
“先生,”苏临洲忽然站起身,袍角扫过案几,带落了那卷建兴十三年的屯田账册,“您说,蜀汉的灭亡,到底是因为连年北伐耗尽了国力,还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该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中原?”
竹简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沈砚之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竹片时,忽然想起建兴十二年的秋天,自己作为太子舍人,曾奉命到五丈原劳军。那时丞相躺在病榻上,已经不能说话,只是指着窗外的麦田,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眷恋。
“苏大人,”沈砚之将捡起的竹简重新捆好,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看这秦岭的山脉,从东到西绵延八百里,把蜀地和中原隔开。可正是这道天险,既保护了蜀汉,也困住了蜀汉。”
苏临洲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卷《后出师表》的初稿,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帛书的边缘已经发脆,那些被涂改的字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极了历史深处那些模糊不清的真相。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我想写一本书,探究蜀汉灭亡的根本原因。不只是军事,不只是政治,而是从土地、人口、粮草,从那些最根本的东西里,找出真正的答案。”
沈砚之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志向。那时他想写一部《续汉书》,记录下蜀汉的兴衰荣辱,可如今,那些手稿早已在流放途中遗失,只剩下零星的记忆,像散落在地上的竹简。
“好。”沈砚之缓缓点头,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陪你一起写。”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藏经阁外的走廊上,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爬过青石板,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像极了历史的轨迹——缓慢,却从未停歇。
苏临洲忽然笑了,他将那些帛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樟木箱子,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蜀汉户籍考》,先生先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砚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可真正置身于历史的洪流中,才明白所谓的兴替,从来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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