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的水汽漫进阆中城时,沈砚之正站在县尉府的档案室里,看着满墙悬挂的户籍木牍发怔。这些用楠木制成的牍片被烟火熏得发黑,边缘却被摩挲得光滑,像无数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注视着来人。
“沈先生,苏大人,这边请。”县尉赵承宗佝偻着身子在前头引路,他腰间的铜印随着脚步叮当作响,与木牍上虫蛀的空洞形成奇妙的共鸣。“建兴年间的户籍都在最里头的架子上,前几年遭过白蚁,好多字都看不清了。”
苏临洲伸手扶住晃动的木架,指尖触到一片凹陷的刻痕——是“阆中县”三个字,笔锋被岁月磨得圆钝,倒像是当地人常说的“嘉陵江的石头,越冲越滑”。他想起出发前沈砚之说的话:“户籍是朝廷的经脉,可这经脉里流的,是百姓的血。”
档案室尽头的角落里,果然堆着半箱残破的木牍。沈砚之蹲下身,从箱底翻出一片长约尺许的牍片,上面用朱砂画着三道斜杠,墨迹深黑如铁:“这是‘丁口注销’的标记。”他用指甲轻轻刮过刻痕,“朱砂混了松烟,是建兴六年的规制。”
苏临洲凑近去看,木牍右侧刻着“张狗儿”三个字,旁边注着“年九,从军”。他忽然想起藏经阁里那片写着“子狗儿,年三”的户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过六年,那个在阆中田埂上追蝴蝶的孩子,就成了军册上的一个名字。
“建兴六年冬,街亭兵败后,丞相在南郑补充兵员,阆中一次性征了三千丁。”赵承宗捧着茶碗的手在发抖,粗瓷碗沿的缺口磕得他掌心发红,“我爹那时是里正,说送兵那天,嘉陵江的渡口飘着百十个纸人,都是娘老子给娃烧的。”
沈砚之将木牍放回箱中,指尖沾了些暗红色的粉末。他想起《三国志·诸葛亮传》里“冬,亮还成都,募兵充武备”的记载,原来那轻飘飘的九个字背后,是三千个被撕碎的家庭。
“赵县尉,建兴年间的军户册子还在吗?”苏临洲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承宗领着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的粮仓。粮仓角落堆着几捆发霉的竹简,上面爬满了绿色的霉斑:“都在这儿了。去年修城墙时从土里挖出来的,县太爷说没用,就让扔这儿了。”
沈砚之解开捆竹简的麻绳,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最上面一卷竹简上,“建兴七年,阆中军户”的字样依稀可辨,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姓名,每个名字旁都画着或圆或方的记号。
“圆的是战死,方的是失踪。”沈砚之指着一个画着圆框的名字,“王二牛,建兴七年死于陈仓。”他又翻到后面,“李铁柱,建兴九年失踪于祁山。”
苏临洲数了数,短短三年,阆中籍的士兵战死三百二十四人,失踪一百七十五人。而这些数字,在《三国志》里只化作一句“亮复出祁山,粮尽退军,与魏将张合战,射杀合”。
“失踪的,大多是掉进祁山的栈道缝隙里了。”赵承宗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栈道的样子,“我表哥当年就在姜维手下当差,说祁山的栈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底下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沈砚之忽然想起建兴十二年,自己在五丈原见到的那些伤兵。他们的断腿用粗麻布裹着,伤口化脓生蛆,却还在念叨着“要打回长安去”。那时他以为是军纪严明,如今才明白,或许是他们早已无家可归。
“赵县尉,张阿大那户人家,后来还有记录吗?”苏临洲问。
赵承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片用棉纸裱糊过的木牍:“这是我私下留的,景耀元年的。张阿大已经死了,女儿阿秀嫁了个铁匠,儿子狗儿……”他顿了顿,“景耀五年,在沓中战死了。”
木牍上“狗儿”两个字被人用刀刻了又刻,边缘的木刺像竖起的寒毛。苏临洲忽然想起藏经阁里那片章武三年的户籍,上面“子狗儿,年三”的字迹还带着稚气,仿佛能看见那个扎着棕角的孩子,正踮着脚够父亲手里的锄头。
“他有后代吗?”沈砚之问。
“有个儿子,叫张小宝,今年七岁。”赵承宗叹了口气,“去年魏军入蜀时,跟着娘逃难去了南中,不知死活。”
粮仓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竹简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沈砚之忽然发现,这些冰冷的木牍上,其实刻着一条血脉的轨迹——从张阿大到张狗儿,再到张小宝,三代人的命运,都系在蜀汉这架战车上,最终碾落成泥。
“苏大人,你看这军户册上的籍贯。”沈砚之指着竹简上的地名,“建兴六年的士兵,七成是阆中本地的;到了延熙年间,三成是南中迁来的流民,两成是从江州调过来的罪犯。”
苏临洲猛地抬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本土的丁口已经快耗尽了。”沈砚之的声音很沉,“蜀汉四十年,北伐十二次,每次征兵都像从地里刨红薯,先刨熟土,再刨生土,最后连石头都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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