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六年(公元263年)的深秋,阴平古道上的寒霜凝结在蜀军哨所的旌旗上。当邓艾率领的魏军裹着满身泥泞出现在江油关下时,守将马邈望着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如狼的士兵,手中的剑柄竟沁出了冷汗。他或许从未想过,这条被视为“飞鸟难度”的险路,会成为蜀汉政权的绞索。而这场看似偶然的奇袭背后,是曹魏精心布局的灭蜀战略,更是蜀汉国防体系早已千疮百孔的总暴露。
一、秦岭防线的瓦解:从“错守诸围”到“敛兵聚谷”的战略溃败
汉中,作为蜀汉北拒曹魏的门户,其防御体系的演变直接映射着蜀汉军事战略的迷失。刘备夺取汉中后(公元219年),任命魏延为镇远将军、汉中太守,确立了“错守诸围”的防御策略——在阳平关、陈仓道、褒斜道等险要处修筑堡垒,派兵据守,形成相互呼应的防御网。魏延曾自信地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这种策略的核心是“以险制胜”,利用秦岭天险将魏军挡在关外,确保益州腹地安全。
诸葛亮北伐期间,虽多次从汉中出兵,却始终维系着“错守诸围”的根基。他在阳平关增设驻军,修缮陈仓、祁山等据点,使汉中成为既能出击又能固守的军事枢纽。建兴八年(公元230年),曹真、司马懿分道伐蜀,正是因为陈仓道被蜀军据守,魏军“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绝”,最终不得不退兵。此时的汉中防线,如同一条坚韧的锁链,牢牢锁住了曹魏南下的通道。
然而,姜维执政后,却以“欲诱敌深入,俟其疲困而击之”为由,彻底颠覆了这一防御体系。景耀元年(公元258年),姜维上奏后主:“汉中错守诸围,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退据汉、乐二城,积谷坚壁,听敌入平,且重关镇守以御之。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退,此殄敌之术也。”这一“敛兵聚谷”策略的实质,是放弃外围险要,将兵力收缩至汉(今陕西勉县)、乐(今陕西城固)二城及阳安关,企图让魏军进入汉中平原后,再依托坚城消耗敌军,伺机反击。
这一战略调整看似“诱敌深入”,实则是对汉中防御的自毁。首先,外围据点的放弃,使魏军得以轻松突破秦岭古道。钟会伐蜀时(公元263年),“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皆数道并进”,几乎未遇抵抗便进入汉中平原;其次,汉、乐二城虽坚固,却孤立无援,被魏军轻易包围,失去了牵制作用;更致命的是阳安关的失守——守将傅佥因副将蒋舒投降而战死,这座“汉中咽喉”落入魏军之手,导致姜维在沓中(今甘肃舟曲)的军队与汉中主力彻底失联。正如清代学者王夫之所言:“姜维之亡蜀也,殆哉!弃险以争险,方降以诱降,虽欲不亡,不可得也。”
二、情报体系的瘫痪:从“先知先觉”到“闭目塞听”的情报失语
在冷兵器时代,情报的及时性与准确性往往决定战争的走向。蜀汉早期的情报体系,曾因诸葛亮的重视而颇具效能,到后期却因政治腐败而彻底瘫痪,成为灭亡的加速器。
诸葛亮执政时期,构建了覆盖魏、吴及南中的情报网络。他设立“军谋掾”“刺奸掾”等官职,专门负责搜集敌军动向;派陈震、邓芝等使臣出使东吴,既巩固联盟,又借机刺探曹魏情报;甚至在曹魏境内安插间谍,如“凉州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率众降,卫温、诸葛直浮海求夷洲”,实则是通过少数民族部落获取西北军情。建兴六年(公元228年)第一次北伐前,诸葛亮正是通过情报得知“魏以夏侯楙为安西将军,镇长安,楙性无武略,多蓄声色”,才果断出兵祁山,一度“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
但到刘禅后期,情报体系的崩塌速度令人震惊。一方面,宦官专权破坏了情报传递渠道。黄皓掌权后,“诸将在外,多畏皓而不得言”,前线将领的军情奏报需经黄皓筛选,稍有不满便被扣押或篡改。景耀五年(公元262年),姜维得知“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多次上书后主“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却被黄皓以“巫鬼之言,谓敌终不自致”为由压下,刘禅竟“寝其事,群臣莫知”。这种对关键情报的无视,使蜀汉丧失了最后的预警时间。
另一方面,基层情报网的瓦解使蜀军成了“睁眼瞎”。阴平古道作为连接陇右与益州的隐秘通道,本应是防御重点,但蜀汉在此的哨所不仅兵力薄弱,且与中枢联络中断。邓艾偷渡阴平时,“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竟未被蜀军发现;直到抵达江油关,守将马邈才仓促应战——此时的情报失灵,已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整个官僚体系腐烂的证明。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尖锐指出:“蜀汉之亡,始于黄皓,成于谯周,而其根基,早溃于姜维之屡伐。然使后主稍有知,黄皓不得专权,则钟会、邓艾之师,或未至如此之速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