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亡后的第一个秋天,成都西市的茶馆里,多了个说书人。
说书人是个瞎眼的老汉,据说曾在姜维军中做过鼓手,后来在绵竹断了一条腿,瞎了双眼,便靠着一张嘴,在茶馆里混口饭吃。他不说三国争霸的热闹,只说些蜀国末年的旧事,说起来时,声音里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涩。
这日午后,茶馆里坐满了人。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有抱着酒坛的醉汉,还有几个穿着魏兵甲胄的士兵——他们是邓艾留下驻守成都的,闲来无事,也爱来听老汉说书。
“……那年冬天,姜将军在洮阳,帐里的油灯三天没熄过。”老汉用拐杖敲着地面,声音沙哑,“外面雪下得能埋住马腿,士兵们冻得直哆嗦,将军把自己的棉袍拆了,给伤兵裹伤口。有人劝他退,他说‘退一步,汉家的旗子就倒了’……”
一个魏兵忍不住插言:“最后不还是降了?再硬气有什么用?”
老汉没接话,只是停了停,继续说:“后来啊,成都城里传消息,说陛下降了。那天,姜将军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叮哐一声,像砸在每个人心上。他对着成都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血从额头流下来,混着眼泪,在雪地里洇出个红点子……”
座中有人叹了口气。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妪,抹了把眼角——她的儿子,就是在洮阳战死的。
“要说这蜀国,到底是怎么没的?”一个货郎放下茶杯,“是陛下太弱,还是将军太犟?”
这话一出,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那几个魏兵,也竖着耳朵听。
老汉摸索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都不是。”
“那是为啥?”
“是因为……”老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人信了。”
“信什么?”
“信‘汉’字啊。”老汉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先主在时,百姓信他能带来安稳;丞相在时,百姓信他能守住家业。可后来呢?税越收越重,兵越征越勤,田地里的苗没了人管,灶台上的锅三天开不了一次。你说,这‘汉’字,还能当饭吃吗?”
他用拐杖指着窗外:“看见那棵老槐树没?建兴年间,树下有个卖糖人的,说他儿子在丞相军中当差,每月能寄回三升米。那时的人,说起‘汉军’,眼里是有光的。可后来,我在绵竹看见个少年,被官差绑着去当兵,他娘追在后面哭,说‘去了就是死啊’……”
座中一片沉默。那几个魏兵,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凝重。他们中,有从淮南来的,见过司马家夺权时的血;有从关中逃荒来的,知道苛政猛于虎的滋味。
“所以啊,”老汉敲了敲拐杖,“邓艾的兵爬过阴平道时,江油关的门是从里面开的;绵竹关的百姓兵,手里攥的是锄头不是刀。不是他们不勇,是他们觉得,这仗打得没意思了。”
一个醉汉忽然拍着桌子喊:“谯周那老东西!若不是他劝降,哪会有今天?”
老汉摇摇头:“谯大人……是个善人啊。他劝降那天,我在宫门外听着,他说‘降了,能保一城人不死’。那时成都城里,连太学的粮都被搜光了,再打下去,真要饿死人的。”
“可他是汉臣啊!”醉汉不服。
“汉臣?”老汉笑了,“汉臣的本分,是护着百姓,还是护着那块龙椅?先主当年在长坂坡,抱着百姓一起跑;丞相在祁山,宁肯自己断粮,也不抢百姓的口粮。他们才是真汉臣。后来的人,把‘汉’字挂在嘴边,却把百姓当草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对着自己说:“人心这东西,就像地里的墒情,得慢慢养。一旦干了裂了,再想浇水,就晚了。”
这时,茶馆外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探头去看,只见一队车马从街上经过,为首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刘禅。他被迁往洛阳的日子定了,今日正在收拾行装。
百姓们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没人跪,没人骂,像看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有个小孩,指着车上的包裹问:“娘,那人是谁?”
他娘拉过他,低声道:“别问。”
刘禅似乎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下了车帘。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慢慢消失在街角。
“他要去洛阳了。”货郎说,“听说司马昭会封他个官。”
“活着就好。”老汉叹了口气,“他活着,成都的百姓就能少些麻烦。”
日头偏西时,茶馆里的人渐渐散了。老汉收拾着自己的铜板,一个魏兵走过来,放下一串钱,低声道:“老先生,明天……还说姜维将军的事吧。”
老汉点点头,摸索着把钱揣进怀里。
暮色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停,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还留着当年孩子们刻的“汉”字,只是风吹日晒,早已模糊不清。
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成都城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和蜀亡前的每一个黄昏,似乎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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