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碗筷,天彻底黑透了。
苏婉把唯一的油灯芯捻到最细,豆大的光团在墙上晃,照见土坯墙掉下来的碎屑,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两间房都没窗,只有靠门的地方留了道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刮得油灯忽明忽暗。
“就两间屋。”林默指了指里间,“我和婉儿带着丫丫住。”
外间是吃饭的地方,靠墙摆着个快散架的木桌,四条腿用石头垫着才勉强放平。
剩下的空地不到两步宽,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坑洼里还嵌着没扫净的草屑。
张桂兰看着地面,喉结动了动:“这就够了,有块地方躺就行。”
苏婉抱来一捆干草,是之前准备喂兔子的,后来兔子被饿死了,草就堆在墙角发了潮。
她抖了抖草里的土,往地上铺了半捆,又把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铺在上面。
“娘,青儿,蓝儿,你们凑合一晚。”她声音低低的,“明天我再去拾点柴火,垫厚些。”
苏青蹲下身摸了摸草堆,潮乎乎的,能感觉到底下硌人的土块。
她没说话,把自己背上的破包袱解下来,里面裹着两件单衣,她递给苏蓝一件:“垫着睡。”
苏蓝点点头,把衣服铺开,蜷着腿坐上去,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张桂兰让两个女儿挨着墙根躺,自己睡在外面挡着风。
草堆不够宽,三个人只能侧着身挤着,膝盖抵着膝盖,呼吸都能喷到彼此脸上。
里间的床是土炕,用黄泥糊的,边缘已经裂了缝。
炕上铺着张破旧的苇席,席子烂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的黄土。
林默把丫丫夹在中间,苏婉挨着墙,三个人刚躺下,炕就发出吱呀的响。
“冷不冷?”
苏婉把丫丫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孩子的指尖冻得像冰块。
“不冷。”
丫丫的声音含混着,已经快睡着了,白天挖野菜耗光了力气。
外间的动静传了进来。
先是张桂兰的咳嗽声,压抑着怕吵醒人,咳得后背直颤。
接着是苏蓝的啜泣,很轻,像小猫在哼唧,大概是想家,又或许是怕明天没吃的。
苏青拍了拍妹妹的背,拍着拍着也没了声响,想来是累极了。
林默睁着眼看炕顶。
黑黢黢的,能看到房梁上挂着的干野菜,还有去年冬天剩下的几串干辣椒,干瘪得像柴火。
他数着房梁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时,外间的风突然大了,吹得门哐当响了一声。
张桂兰慌忙爬起来去抵门,她的脚步声在空地上发闷,带着草屑摩擦的沙沙声。
吱呀——门轴又响了,像是快断了。
“我去弄。”
林默爬起来,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凉得刺骨。
他找了根木棍,塞进门板和门框的缝隙里,抵得死死的。
风还在灌,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一样难受。
“这房子,早该修了。”
张桂兰站在旁边,声音里带着歉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
林默回了句,转身往里间走。
经过草堆时,他低头看了眼,苏青和苏蓝挤在一起,苏青的胳膊搭在妹妹身上,像在护着她。
张桂兰还站在门后,背对着他,肩膀垮着,像根被霜打了的玉米秆。
躺回炕上,苏婉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青儿脚磨破了,明天我给她找点草药。”
“嗯。”
林默应着,摸了摸丫丫的头,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他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粮食的事。
剩下的粟米,掺着野菜,六个人最多撑四天。
四天后怎么办?去山里挖野菜?近处的早就被挖光了,远的地方有狼,还有流民。
打猎?之前设的陷阱三天才逮到只兔子,运气哪能天天有。
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住的出租屋有暖气,晚上饿了能点外卖,冰箱里总有牛奶和面包。
哪像现在,连喝口稠粥都得算着米粒。
苏婉的呼吸渐渐匀了,她也累坏了。
林默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土腥味,还有野菜的涩味。
结婚五年,她从镇上商户家的小姐,变成了天天挖野菜的农妇,手上的茧子比他还硬。
如果不是因为有婚约的缘故,她也不可能嫁给自己这么个穷小子,陪自己吃苦。
林风决定收留母女三人也是因为如此,如果不是看在苏婉陪着自己吃苦,他又怎么在她们身上浪费食物。
饥荒让人心变凉,或者说,自己的心原本就是凉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糙得像砂纸。
这具身体二十五岁,却比穿越前二十八岁的他看着还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饿出来的,也是愁出来的。
外间又有动静了,是苏青在翻身,草堆窸窸窣窣响。
接着是苏蓝的呻吟,大概是压到了伤口。
张桂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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