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府的另一处废墟。
雨点如同冰冷的铁砂,密集地砸在岳翊宽阔的背脊上。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俯卧在坍塌的摩天大楼废墟之下,将身下那具残破的身躯严实遮挡。
姬焮冰冷的残骸紧贴着他的胸口,暗红色便装被雨水浸透,颜色更深,空洞的左眼窝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嶙峋的断墙、扭曲的钢筋梁,以及整层楼塌陷下来的数吨重的混凝土块,全都被岳翊用蛮横的肉体力量挡开、撞碎、硬顶出去。
断裂的混凝土横梁砸在他的后背,碎裂的合金支架刺进他的肩胛,他全身遍布擦伤挫伤,深色的血液混合着泥水在身下蜿蜒成小溪。
他像一具石化的巨像,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是从他低垂的头颅下方,不断滴落在姬焮苍白脸颊上的温热液体。
雨点,混合着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低吼的呜咽声。
“姬焮……你个混蛋……混蛋啊……”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粗砺的刮擦感,在暴雨的咆哮中几不可闻。
岳翊的脸颊紧贴在姬焮冰冷僵硬的颈侧皮肤上,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沿着他粗粝的面颊冲刷而下,滴落在姬焮同样冰冷的金属颈环上,碎成几瓣微小的水花。
他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从身下探出,轻轻拂开姬焮脸上湿漉漉的暗红碎发,露出那张毫无生气的、带着机械边缘的脸颊。
他的指腹带着厚茧,动作笨拙得如同抚摸易碎的瓷器,微微颤抖。
“改造……改造得那么狠……心脏……心脏怎么还是肉长的?啊?!”
他突然猛地将额头砸向旁边冰冷的碎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泥水四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
“为什么不换成机械的?啊?你他妈为什么不换?!为什么还要像个普通人一样……说碎就碎?!说死就死啊?!!”
巨大的懊悔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不止一次试图强行带走她,离开那间如同铁棺材般的公寓,离开碧空府这座让她窒息的金鸟笼。
可每次迎上她那只电子眼中如同漩涡般的痛苦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时,那副金属铸就的冰冷躯体中迸发出的拒绝之意,竟沉重得让他无法撼动分毫。
“怪我……都怪我……”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姬焮冰冷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子没拦住你……没拦住那个装腔作势的王八蛋……老子没用……”
他当时就该……就该一拳打爆那个装斯文的混蛋的脑袋!管他是什么身份!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某处,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雨帘,锁定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
“是他……一定是他跟她说了什么……那个穿人皮的鬼!老子……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给姬焮……垫棺材!!”
就在这汹涌的杀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瞬间。
哒、哒、哒……
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穿透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在废墟之上突兀响起。
不疾不徐,优雅从容。
如同踏在光洁的地板,而非一地狼藉。
岳翊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拉满的强弓。他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人影从雨幕的模糊背景中清晰起来。
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外面套着白大褂,雨水沿着金丝眼镜的镜片滑落,却丝毫遮不住镜片后那双蓄满着玩味和欣赏的眼睛。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姿态悠闲,嘴角噙着一抹令人骨髓生寒的虚伪笑意,仿佛在欣赏画廊里一幅名为《悲剧》的杰作。
是楚政。
是岳翊刚刚发誓要把他骨头拆下来的那个人。
楚政的目光缓缓扫过岳翊身下那具被严密保护的尸体,最终落在岳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血瞳上。
他微微歪了歪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毫无人性的审视意味。
“啧啧,可怜的原始人。”
楚政的声音温和磁性,却像毒蛇的信子扫过耳膜。
“连最重要的朋友都保护不了。她就在你眼前,从七十八层跳了下来,粉身碎骨。而你……你在哪里?”
岳翊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而炽热。
他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托着姬焮的头颈,将她的身体轻轻放在相对干净平整的一块水泥板上。
雨水立刻砸落在她灰败的脸庞上,形成一片细碎的流动水光。
他伸出颤抖的手,拂开她紧贴在眼皮上的湿发,指尖触碰到金属眼框冰凉尖锐的边缘。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体。
如同沉睡的山峦轰然拔地而起,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猛烈的气流,卷飞了脚边的碎石和泥水。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挂着微笑的男人,雨水顺着他肌肉贲张的手臂和背肌流淌而下,在脚下积水中溅开圈圈涟漪。
楚政推了推镜框,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如同看实验品的残酷兴趣,轻飘飘地落在岳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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