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晚课的时间,过得格外快,快得让不少村民都觉得意犹未尽。原本以为三个时辰的课程会枯燥难熬,可真沉浸其中才发现,眨眼间就到了结束的时候。
前半段是诸葛亮的识字课。他性子温和,说话语速不急不缓,把每个字的笔画都拆解得明明白白,连最难记的笔顺都编成了简单的口诀,方便村民们记忆。后半段的两节课,则换成了任弋主讲,一节教基础算数,一节带着大家动手做手工,风格和诸葛亮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听得入神。
等最后一声清脆的下课铃在教室里响起时,已是亥时。这铃声是任弋特意弄的,用铜铃和绳子简单做了个装置,一拉就响,清脆又响亮,能让每个角落的村民都听清。
天空早已完全暗沉下来,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住,连半点星光都看不到。只有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洒下一层微凉的银色月光,把村头的小路照得朦朦胧胧,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晚风轻轻一吹,带着春夜独有的凉意,拂在人脸上,让人瞬间驱散了上课的困倦,清醒了几分。风里还夹杂着田地里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路边野草的淡淡清香。
教室里的村民们,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张,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生怕稍微松点劲,纸张就会被晚风刮走。那些纸页的边缘都被捏得发皱,上面是一个个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字迹,大多是自己的名字,还有几个诸葛亮特意挑选的常用字,比如“田”“米”“家”之类的。
能看出来,人人都很激动。那种激动,是发自内心的,是对“学会了新知识”的雀跃,是对“认识了自己名字”的自豪。有人边走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嘴唇微微动着,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笔画顺序,生怕转个身就忘了;有人凑在一起,围成一小圈,互相展示自己写的字,你夸我一句“写得真像,有模有样的”,我回你一句“你这笔画更规整,比我的好看多了”,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村头传开,打破了夜的宁静。
李阿桂也在这热闹的人群中。他拉着隔壁的邻居陈草,两人没急着回家,而是凑到教室外的空地上。这里的泥土被村民们踩得松软,正好适合写字。两人蹲在月光下,各自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一遍一遍地临摹着纸上的名字,专注得连周围的喧闹都仿佛听不见了。
陈草的名字简单些,“陈”字虽然笔画多,但结构不算复杂,“草”字更是常见。他写了几遍就有了些模样,树枝在泥土上划过,能勉强看出字的轮廓。他得意地撞了撞李阿桂的胳膊,脸上带着显摆的笑意:“阿桂,你看我写的,是不是越来越像先生写的了?你瞧这‘草’字,多精神。”
李阿桂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泥土,专注地用树枝在上面划着,嘴里含糊地应道:“像,像得很。你写得好。你再等等我,我把这‘桂’字的最后一笔写好,刚才总写歪。”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格外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大事。
他是真的写得格外认真。刚才下课的时候,他犹豫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挤过人群找到了诸葛亮。他红着脸,手都有些发颤,小声求先生教自己老娘的名字怎么写。
没想到诸葛亮没有半点先生的架子,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别紧张,然后接过他递来的炭笔,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了“王秀莲”三个字。那字迹娟秀工整,看得李阿桂心里直发烫。
此刻,李阿桂的那张纸上,除了自己的名字“李阿桂”三个字,就端端正正地写着“王秀莲”这三个字。他看着泥土上自己临摹的老娘名字,哪怕写得歪歪扭扭,也觉得格外亲切。
他的眼眶忍不住热了热,差点落下泪来。他这辈子,就盼着能为老娘做点什么,如今能写出老娘的名字,竟让他觉得比多收了半亩地的粮食还开心。
这是他出生四十多年来,第一次正经学写字,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是这么写的。哪怕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之前任弋路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直皱眉,他也毫不在意。
手里的树枝在泥土上划完一遍,就赶紧用鞋底擦掉,重新再来,生怕浪费了纸上的空白。毕竟那些纸可是任公子免费发的,金贵着呢。偶尔停下来,他还会抬起手,在空中虚虚比划着笔画,把每个字的写法都牢牢记在心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专注。
想着想着,李阿桂忍不住笑了笑。回想起任弋上课的模样,和诸葛亮的温和耐心不同,任公子讲课更像是在唠家常,通俗易懂,还总爱说些俏皮话,让原本枯燥的算数课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任弋的算数课,上来就教数字的书写。跟他们平时记账用的“一、二、三”不一样,任弋教的是“壹、贰、叁、肆、伍”这些复杂的大写数字。这些字笔画多,结构也难,光是一个“肆”字,就拆解开讲了小半节课,还让大家在纸上反复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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