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冬。
细雪如盐,自墨黑的天幕无声筛落。风也静了,只余下雪花簌簌下坠的轻响,将新野城外这片原本不起眼的山坳,染成一幅静谧的纯白画卷。
远山隐在朦胧的雪雾里,只露出起伏的轮廓;近旁的树木枝桠上,堆满了松软的积雪,仿佛开满了银花;散落山间的草庐屋顶,也覆上了一层均匀的银装。天地间一片洁白,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色,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然而,在山坳深处,一座明显经过数次扩建、规模已颇为可观的长条状青砖建筑内,景象却与门外的冰天雪地截然相反。
这里是夜校。
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门楣上挂着的毡帘挡住了风雪,也隔绝了门外的严寒。室内,数座半人高的铸铁火炉烧得正旺,炉膛里通红的炭火跳跃着,散发出持久而温暖的热力。不仅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更将空气烘烤得干燥而舒适。
墙壁上精心设计的通风口缓缓转动,确保新鲜空气不断流入,没有丝毫憋闷之感。数十盏油灯悬挂在横梁下,灯芯跳动,将宽敞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厅内整齐排列着上百套工整的杉木桌椅,此刻已然坐满了人。男女老少,衣着各异。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袖口还沾着些许泥土;有带着烟火气的匠户,手上布满老茧;也有不少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清亮、气质明显不同的青壮年。
更引人注目的是前排及中间区域。那里坐着一群神情格外专注、气场迥异的人,与周围的村民、匠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面如重枣,长髯垂胸,坐姿端正,不怒自威,正是关羽。他双目微闭,似在养神,实则早已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木板处,耳廓微动,不放过任何一点声响。
旁边坐着的,是张飞。他豹头环眼,平日里的剽悍之气收敛了不少,但双手依旧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放在桌案上,看得出来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性子,避免打扰他人。
另一侧,诸葛亮羽扇纶巾,坐姿从容。他目光沉静深邃,落在前方的空地上,似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任弋开课,神情间带着几分期待。
除此之外,还有相貌儒雅的简雍、孙乾,精干练达的糜竺、糜芳等人。甚至还能看到赵云那英挺沉稳的身影,他坐得笔直,目光锐利,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兼顾着安全。
几乎刘备集团目前在新野所能聚集的核心班底,文武要员,全都济济一堂。
谁能想到,自三年前那个清晨,刘备第一次踏入任弋的小院,经历了一系列堪称重塑认知的冲击后,他会下定决心,将自己的核心团队全都带到这里来听课。
起初,是他强拉着关羽、张飞一起来。两人一开始还颇有抵触,觉得这些“读书人的玩意儿”没什么用。后来,刘备请来糜竺简雍等人一同聆听,他们的加入,让三人对任弋所讲的内容多了几分钻研。
再后来,随着任弋的“夜校”名声在这片区域悄悄流传,课程内容也从简单的识字算数、商业概念,逐渐扩展到更广阔也更深邃的领域。天文地理的粗浅模型,让他们知道天地并非“天圆地方”;基础物理的奇妙现象,让他们惊叹于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逻辑思维的初步训练,让他们学会更清晰地分析问题;甚至还有一些粗线条的历史周期律探讨,让他们明白王朝兴衰并非偶然。
这些来自遥远未来的知识碎片,经过任弋的筛选、转化和本土化阐述,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投下一颗颗惊雷,在每一位聆听者心中炸开前所未有的波澜。
震惊、困惑、抵触、继而如饥似渴地吸收、争论、思考。这成了许多人的常态。尤其是刘备麾下这些胸怀大志或自诩才学之士,他们发现以往所学的经史子集、兵法典籍,在任弋所展现的另一种庞大、冰冷、却似乎更贴近某种“本质”的知识体系面前,显得既高贵又单薄。
无需刘备再三催促,完成每日军政事务后,前来夜校“听课”、“论道”,几乎成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固定行程。好在任弋早有预见,夜校经过几次扩建,容量足够容纳这些人。
此刻,任弋站在前方一块打磨得更平整、更大的石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特制的炭笔。三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眸中的通透与偶尔闪过的疏离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他环视台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熟、却都充满求知欲,或至少是强烈好奇的面孔。尤其在刘备的核心团队区域略微停留,看到关羽的沉稳、张飞的克制、诸葛亮的专注,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
“各位。”任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炉火的噼啪声,“天降瑞雪,是好兆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晚,是咱们这一期‘综合进修班’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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