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金灿灿的,毫无吝啬地泼洒在卧龙岗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正午的燥热,也没有傍晚的慵懒,这晨光软乎乎的,落在草叶上、土墙上、屋顶的瓦片上,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鸟雀在枝头啁啾得格外欢快,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像是在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又像是在比拼谁的嗓子更亮。连村道旁刚冒头的野草尖儿上的露珠,都映着七彩的光,风一吹,轻轻晃悠两下,“嗒嗒”落在泥土里,没了踪影。
这本该是个宁静祥和的清晨,连狗都懒得趴在门口吠叫,只缩在草堆里打盹。
可里正周老爷子家的院门口,却比那赶早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人声鼎沸,几乎要盖过枝头的雀鸣。
“老周啊——!老周在家吗?”
一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扯着嗓门吆喝着,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村头。他面色红润,腰板挺得笔直,胳膊上还能看出几分腱子肉,显然平日里没少劳作。此刻却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惭愧,惭愧啊!”他一边吆喝,一边搓着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院门立刻打开,“还望老哥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等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这么早来叨扰!”
“是啊是啊!老周老哥,多担待!”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老头,个个衣着体面,料子都是上好的粗麻布,腰间还系着规整的布带,一看就是邻近村落的头面人物——不是里正,就是村里有声望的乡老。此刻也都纷纷附和着,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混合着几分热切,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搓手的、点头的、躬身的,忙得不亦乐乎。
“吱呀——”
一声悠长的院门开合声响起,周里正披着件半旧的外衫,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后。他头发还没梳整齐,几缕白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显然是被这喧闹声硬生生吵醒的。
他目光慢悠悠扫过门前这一大群“不速之客”,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抬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语气里满是嘲讽。
“哼!少来这套!”他扯着嗓子,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上回你们几个,偷偷摸摸溜进村,趁着天黑,想挖任先生的墙脚,把人哄去你们那儿开什么日校,用的也是这副说辞!怎么?今个不来暗的,改明抢了?还组团上门,声势浩大啊!是怕我周老头拦不住你们,还是怕任先生不肯见你们?”
被当面揭了老底,门口的老头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被人当众剥了面子。几个人急着辩解,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声音又乱又急。
“哎呀老周,这话从何说起啊!”
“误会!纯属误会!我们那是慕名拜访,拜访!”
“就是就是,老周你这嘴也太不留情面了!”
“嗯?上回你们居然还来过?怎么没叫我?!”一个反应稍慢的老头后知后觉地嚷起来,立刻引来一片埋怨的白眼。
“你还好意思说?上回叫你,你说家里的鸡下蛋了,要在家守着,不肯来!”
“就是!现在倒怪我们瞒着你,脸皮也太厚了点!”
一时间,里正家门口如同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比那春日树上的麻雀窝还聒噪,连远处田埂上早起耕地的老农,都停下了手中的犁,远远地往这边张望。
几个早起路过的村民,也好奇地停下脚步,探着脑袋往院里瞅,眼神里满是疑惑。可看了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他们太清楚了,这群老爷子吵起来,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村民能掺和的。万一劝架劝不好,还得被迁怒,得不偿失,不如赶紧走,眼不见心不烦。
“安静!都给我安静!”
周里正被吵得脑仁嗡嗡疼,本就因为早起有些头痛,这下更是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里面爬。他猛地提高音量,用力挥了挥手。
“一把年纪了,个个都是村里的长辈,像什么样子!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他喘了口气,放缓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不耐烦,“一个一个说!别抢!谁再敢乱嚷嚷,就给我滚回去,往后也别想来我们村找任先生!”
这一嗓子倒是管用,老头们顿时收了声,一个个闭紧了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乱飞,手不自觉地用胳膊肘你捅我我捅你,都想让别人先开口,自己先探探口风。
推搡了好一阵,终于把那个最先开口、面色红润还有些腱子肉的老头——张村的里正,给硬生生推到了最前面。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无奈,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张村里正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更浓了,连耳朵尖都红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神怯怯地看着周里正,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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