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许昌城上空那层憋了好些天的厚重铅灰色,总算被一阵清风给吹得干干净净。阳光像是憋坏了似的,从云缝里一股脑漏下来,一道道斜斜的,插在斑驳的城墙上,落在青灰的屋顶上,洒在远处翻着绿浪的田野上,活像天地间忽然多了无数根透亮的柱子,把整座城都照得亮堂起来。
空气里还飘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劲儿,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淡香,被风一吹,慢悠悠钻进人的鼻子里。不呛人,也不寡淡,就是那种说不出的清爽,吸一口,连浑身的疲惫都能散去大半。
城郊的河边,今儿个可比往常热闹多了,连河面上的水波纹,都像是比平时跳得欢实。
几十个力士光着黝黑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他们扯着嗓子喊着号子,号子声粗粝又有力,震得河边的芦苇都跟着轻轻晃。众人合力,从一辆巨大的牛车上,一件件往下卸那些奇形怪状的木制构件。
那些构件真真是大小不一,大的得有一人多高,两个人扶着都费劲;小的也不轻,得两个壮汉一起抬着,才敢稳稳挪动。卸下来的构件堆在河边的空地上,没多久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看着就透着股子分量。
韩暨就站在那堆构件中间,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纸边都被他翻得发毛了。他一会儿抬头瞅两眼那些构件,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比对什么;一会儿又低头盯着图纸,手指在上面细细点划,嘴里还念念有词;偶尔又转过身,朝着河边的引水渠比划几下,眼神里满是专注。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知道这几日没怎么合过眼,怕是连盹都没敢多打。可精神头却出奇的足,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弓弦,半点都不敢松懈,仿佛只要稍微松一下,眼前的事儿就会出岔子。
“这边!对,就往这边移三尺!”他朝着那几个抬着主轴的力士大声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有底气,“慢点,都慢点,千万别磕着榫头!那可是关键地方,磕坏了,咱们这几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力士们不敢怠慢,赶紧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方向,一点点把那根胳膊粗的主轴,稳稳放到了预先划好的位置上。
韩暨立马蹲了下去,膝盖蹭到了地上的泥土也不在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细绳,量了量主轴离水渠的距离,又拿起角尺,仔细卡了卡主轴的角度,反复比对了两遍,确认分毫不差,这才松了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干得不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朝着众人喊,“下一个——水轮!都精神点,那可是咱们这机器的重中之重!”
那架水轮,当真是整个机器里最惹眼、最庞大的部件。直径差不多有两丈,比旁边的力士还要高出一大截,是用最坚硬的枣木打造的,沉甸甸的,摸上去都透着股结实劲儿。水轮的边缘,嵌着一圈厚厚的叶片,打磨得光滑发亮,看着就很有力量。
十几个力士一起发力,有的拽着粗麻绳,有的推着水轮的边缘,一点点把它从牛车上放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挪到河边预先挖好的凹槽里。每挪一步,都得喊着号子配合,生怕一个不稳,把水轮摔了。
“打桩!”韩暨见水轮放稳了,立马一声令下,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河对岸。
几个拿着大锤的壮汉,立马扛着锤子冲了上去,对着那些早先就打入河床的木桩,狠狠砸了起来。
咚!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河面上来回回荡,又顺着风飘向远方,惊得河面上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慌慌张张地飞向远处的芦苇丛,好半天才敢探出头来。
这一忙,就忙了足足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的地平线慢慢升起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又一点点爬到头顶,把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再后来,又微微向西斜过去,影子重新被拉得长长的。
河边那片空地上,终于立起了一座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架巨大的水轮,稳稳当当地架在河边的引水渠口。上游的水流被拦截改道,顺着新挖的渠道,哗啦啦地冲下来,狠狠冲击着水轮边缘的叶片。一开始,水轮还只是轻轻晃了晃,没过一会儿,就慢慢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稳,转起来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点都不刺耳。
一根粗壮的主轴从水轮中心延伸出来,一直连到岸上,连着一排复杂的齿轮和连杆,那些齿轮咬合在一起,随着水轮的转动,也跟着缓缓转动起来,最后,又连着三台并排摆放的织机。
那些织机,和寻常人家屋里摆的,可完全不一样。它们更高大,也更复杂,每台织机的踏杆位置,都连着一根从主轴分出来的传动杆,看着就透着股新奇劲儿,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织机。
韩暨绕着这架庞大的机器,来来回回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个连接处,手指时不时伸过去,轻轻晃一晃,确认没有松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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