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胫而走。
起初只是村里几个孩童,傍晚揣着竹篓去河边捉蟹。河水清清,岸边的芦苇长得正盛,他们蹲在石缝边,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河水,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不远处的异样。
水轮旁立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模样。更怪的是,不远处那间熟悉的小院,窗纸上映出的光,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油灯那种昏黄摇曳、风一吹就晃的光,也不是火把那种跳跃的红光。那光是白亮亮的一片,稳稳当当的,像正午的日头被缩成了一团,藏在屋子里,连窗纸都泛着淡淡的银辉,看得人眼睛发花。
几个孩童吓得手里的竹篓都掉在了地上,螃蟹趁机爬出来,钻进了芦苇丛。他们也顾不上捡,扯着嗓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嚷嚷,声音都变了调:“妖怪!河边有妖怪!任先生的院子里有妖怪!”
村里的大人们正坐在晒谷场上乘凉,听着孩童们的叫喊,起初还以为是他们调皮捣蛋,故意吓唬人。可看着孩子们吓得惨白的脸,连话都说不连贯,又不由得心里发慌。
有人抄起墙角的锄头,有人点燃火把,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河边赶,想去看看究竟。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脚步声、议论声,混着河水的哗哗声,格外热闹。
到了河边,众人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那水力发电机。它静静立在岸边,水轮被水流推着,慢悠悠地转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根细细的引线,顺着岸边的泥土,一直延伸到任弋的小院里。
没人敢轻易上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透着几分胆怯。有个胆子大些的村民,攥着拳头,慢慢走上前,伸手推了推小院的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众人跟着涌进去,一进门,就被屋内的光晃得眯起了眼睛。悬在梁下的那盏灯,格外显眼。一根细细的铜丝弯成个小环,中间缠着一抹炭黑色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发着耀眼的光,没有一丝烟火气。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满是疑惑。
“这……这不用油?”
话音刚落,另一个中年汉子也凑上前来,伸着脖子打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也没有火捻子?”
有人指着门外的水轮,又指了指梁上的灯,声音都在发颤。
“水、水能点灯?”
没人能回答这些问题。但这奇奇怪怪的灯,这不用油不用火的光亮,还有河边那个转个不停的水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就飞出了这个无名山村,飞向了新野城,又从新野城,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传言越传越玄乎。有人说,任弋是得了神仙指点,会呼风唤雨的法术,能凭空生出光亮,照亮整间屋子。
有人说,他挖到了天书,上面记载着驭使鬼神的法子,那水轮就是用来召唤鬼神的,灯光就是鬼神的气息。
也有人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法术,是害人的妖术,任弋在用妖术迷惑世人,迟早会遭天谴,连累整个村子。
人心一下子就乱了。村里有胆小的,再也不敢靠近任弋的小院,哪怕路过,也得绕着走,生怕沾染上什么邪气。
可也有不少人,心里满是眼热。他们听说这“点灯之术”能省不少油灯钱,还能照得清清楚楚,便收拾起行囊,一路打听着往无名山村赶,只想拜在任弋门下,学那“点水成光”的法子。
第三日上,天刚亮,任弋的小院外就聚满了人。粗略数了数,竟有二三十个,有村里的百姓,也有从外地赶来的闲汉,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书生的人。
大家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乱作一团。有人踮着脚尖,扯着嗓子喊,要见任先生;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求任弋收自己为徒;还有人在一旁议论,猜测着那灯的来历。
喧闹声越来越大,快要把小院的门都掀翻了。就在这时,一群年轻人挤开人群,大步走到了最前面。
为首的叫周启,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小麦色,看着格外精神。他是任弋夜校里学得最用功的一个,每次听课,都坐在最前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地方,总会追着任弋问个不停。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窗,都是村里常去夜校的后生,一个个眼神坚定,腰杆挺得笔直。周启张开双臂,拦住乱糟糟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别吵!听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又透着几分坚定。喧闹的人群,竟稍稍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年轻后生身上。
周启咽了口唾沫,又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你们都说这是法术,是鬼神之力。错了!全错了!”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人群,语气愈发坚定:“任先生讲过,世间万物,都有它的道理。天上的月亮,地上的河流,还有我们手里的工具,都是有道理可讲的。这电灯,肯定也是人力所能及的东西,不是什么鬼神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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