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找了三个月,没找到,人也废了。
天天喝酒,喝了酒就哭,哭了就骂,骂完了就睡。
现在他还是那样。快四十了,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漏雨的破房子里。天晴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看着村口的路,一看就是一天。
村里有个叫周小花的姑娘。
那年才十五,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爹周大壮给钱员外家扛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钱员外说,是你自己不小心,医药费自己出。
周大壮在家躺了三个月,花光了所有积蓄,腿还是瘸了。
周小花去求钱员外,跪在钱家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钱员外说,你爹欠我的,你替他干活还。
周小花去了,给钱员外家当丫鬟。
去了不到一个月,她娘半夜听到门外有哭声。开门一看,周小花浑身是伤,衣服撕烂了好几处,蹲在墙角发抖。
她娘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哭。
后来她娘从别人那里听说,钱员外的小儿子把她糟蹋了。
她娘去县里告状。县官收了钱家的礼,说周小花是自愿的,反说她娘诬告,打了几板子,轰出了县衙。
周小花后来疯了。
整天在村里游荡,见了男人就往墙角缩,嘴里不停嘟囔着,别过来,别过来。
她娘没办法,把她锁在屋里,一锁就是好多年。
每天隔着门缝,给她递一碗饭,一勺水。
这就是十二年前的日子。
五百多口人,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种着同一块地,喝着同一口井的水。
可他们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怕。
怕钱员外涨租子。怕钱员外派人来拆房子。怕钱员外看上哪家的闺女。怕钱员外说谁欠了他的钱。
怕过年,怕过节,怕收租子的日子。怕天黑,怕天亮。
什么都怕。怕到最后,连怕都不敢怕了。
认了。
认命了。认了那个穷就是命,苦就是命,该着的命。
十二年前,任弋来了。
他第一年来,就常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
搬个小马扎,手里端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见人过来,就笑着递个话,拉两句家常。
他问村里有多少地,种什么,打多少粮,交多少租子。
村里人觉得奇怪。这人看着面生,问这些干什么?
他又问钱员外是什么人,家里几口人,跟县里什么关系。
村里人更怕了,不敢说。怕这话传到钱员外耳朵里,回头就要倒霉。
他也不急。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
带了糖块,分给围着他转的小孩。带了自己炒的瓜子,分给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
慢慢地,有人开始说了。
先是一个老汉,蹲在他旁边,抽着旱烟,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
后是两个中年汉子,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些年受的气,全倒了出来。
再后来,一堆人围着他,七嘴八舌,把几十年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听着。不打断,不插话,偶尔给人添一口茶。
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他说,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钱员外什么都不干,却什么都有?你们累死累活,却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命。这是剥削。
你们种地,地不是你们的。你们织布,布不是你们的。你们养鸡,鸡蛋不是你们的。你们喂猪,猪肉不是你们的。你们造房子,房子不是你们的。你们生闺女,闺女不是你们的。
你们流汗流血,流的一切,都不是你们的。
为什么?
因为地是钱员外的,种子是钱员外的,农具是钱员外的,水是钱员外的,路是钱员外的。
你们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有一双空手。
你们用这双空手,给他种地,给他干活,给他卖命。
他给你们什么?
给你们一口饭吃,饿不死。给你们一件衣穿,冻不死。给你们一间屋住,塌不死。
刚刚好。饿不死,冻不死,塌不死。刚刚好够你活着,刚刚好够你明天接着给他干活。
这就是他的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有人问,那我们怎么办?
他说,第一步,学会。
学会认字,学会算账,学会看欠条,学会算利息,学会量地,学会称粮,学会记账。学会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
第二步,团结。
一个人去找钱员外,他把你打出来。十个人去找他,他把你轰出来。一百个人去找他,他关上门不敢出来。
一千个人去找他呢?他会跪下来叫你爷爷。
你们有五百多口人,他有几个?他有钱又怎么样?钱能挡得住五百多口人的锄头?
第三步,站起来。
不跪了。不认了。
地是你们种的,就是你们的。粮是你们打的,就是你们的。凭什么给他?凭什么他说句话,你们就得把命给他?
这些话,村里人以前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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