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不是担忧。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掉进陷阱里的,藏不住的高兴。
郑浑坐在旁边,一眼就看出了兄长的异样,连忙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紧张。
“兄长,出什么事了?可是南阳那边出了乱子?”
郑袤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郑浑连忙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郑阔海…… 死了?”
“死了。” 郑袤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很舒服。
“是那个叫任弋的教书匠杀的?”
“杀的。”
“还分了咱们的地?擅自改了村名?”
“分了。改了。”
郑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郑阔海就算是旁支出身,那也是郑家的人。郑家的人被一个乡下教书匠杀了,郑家的地被泥腿子分了,连村子的名字都被改了。这哪里是杀了一个郑阔海,这是狠狠一巴掌扇在郑家的脸上,扇在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脸上。
“兄长!”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这还了得!咱们得立刻调人,把那狂徒抓回来,把那些泥腿子全……”
“坐下。”
郑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浑愣在原地,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兄长平静的脸,他终究还是慢慢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不停起伏,气得脸色通红。
旁边的几个子侄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族里的人被杀了,地被抢了,家主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郑袤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一片琥珀色的湖。
“你急什么?” 他抬眼看向郑浑,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品那杯酒的余味,“郑阔海死了,是好事。”
郑浑彻底愣住了。那几个子侄也傻了眼。
好事?郑家的人被人杀了,怎么会是好事?
郑袤放下酒杯,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越过那些满脸茫然的子侄,落在了正堂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上。画上是陈留的郊野,阡陌纵横,田舍俨然,一望无际的平原,全都是郑家的产业。
“你以为我让郑阔海千里迢迢跑去南阳,真是为了那八百亩地?”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郑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八百亩地,算什么?” 郑袤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在意,“郑家缺那八百亩地?还是缺那两千石麦子?陈留到南阳,千里之遥,我们派人去那边圈地,你以为是为了那点粮食?”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郑浑脸上,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是为了那个教书匠。任弋。”
郑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任弋。” 郑袤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在南阳那个小村子里,开了十二年夜校。十二年。”
“他教那些泥腿子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造水力织机,教他们烧水泥,教他们用电。这些东西,我们不在乎。泥腿子会织布又怎么样?会烧水泥又怎么样?终究还是泥腿子。”
“我们真正在乎的,是他教那些泥腿子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让他们想什么?他让他们想,为什么你们这些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地却不是你们的。为什么你们织了一辈子布,却穿不起一件完整的衣裳。为什么你们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我们什么都不干,却能锦衣玉食,良田千顷。”
“他想明白了,然后告诉那些泥腿子。这不是命。这是抢。是我们在抢他们的东西。他们不是天生就该穷,是被我们抢穷了。”
郑袤的声音越来越冷,正堂里的熏香仿佛都跟着凉了下来。
“这些话,比什么刀枪剑戟都可怕。刀枪砍在肉上,疼一阵子就死了。这些话,是砍在根上的。根断了,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这棵树,就彻底倒了。”
“那些泥腿子,几百几千年都跪着。他们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跪着,天生就是贱种,天生就该被我们踩在脚底下。可这个任弋,告诉他们。站起来。站起来,你们跟我们是一样的。你们不是牲口,不是工具,不是我们脚下的泥。你们是人。跟他一样的人,跟我们一样的人。世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这句话落下来,正堂里静得像一座坟。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平等。
这两个字,他在书上读过,在圣人的典籍里见过,在那些不得志的酸儒嘴里听过。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字当真过。
平等?怎么可能平等?凭什么平等?
他郑浑生下来就是郑家的嫡子,六岁开蒙,十岁读遍经史,十八岁入仕为官,出门有车马,进门有奴仆伺候。那些泥腿子呢?生下来就在泥里滚,六岁放牛,十岁下地干活,十八岁娶个同样在泥里滚的女人,三十岁就一身的病,四十岁就埋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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