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把引线攥得死死的。
因为他更清楚,这一炮不打出去,死的就是这边的人。死的是新村的乡亲,是跟他一起种地的兄弟,是他刚会喊爷爷的小重孙子。
“二百步!”
霍去病的声音猛地炸开,像惊雷劈在耳边。
“放!”
老周咬着牙,把手里的引线往火把上狠狠一凑。
嗤的一声。引线着了,冒着白烟,飞快地往炮膛里缩。他往后一缩,蹲在炮架后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在膝盖上。
轰!
第一门炮响了。
声音大得像天塌了一块。任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胸口闷得发疼,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嗡嗡的鸣响,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第五门。炮声一声接着一声,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跳。
浓白的硝烟从炮口喷出来,瞬间把阵前的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任弋眯着眼睛,勉强能看见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样子。黑乎乎的一团,在空中飞速旋转着,发出呜的一声尖啸,像什么巨大的怪物在撕扯空气,朝着对面的骑兵阵砸过去。
骑兵那边,瞬间乱了。
不是阵型先乱,是马先乱了。
那些战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见过刀光剑影,听过厮杀呐喊。可它们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震得地面发抖的巨响,那刺眼睛的火光,那呛人的白烟,还有那从头顶飞过去、发出怪叫的铁疙瘩。这些东西,完全不在它们的经验里。
前排的战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嘶鸣。有的往旁边猛闪,有的掉头往后退,还有的在原地疯狂打转,把背上的骑手晃得东倒西歪。
骑手们使劲勒着缰绳,腿死死夹着马肚子,嘴里不停喊着吁,想把马稳住。可马根本不听。
有一匹马受惊最厉害,直接把背上的骑手狠狠甩了下来,前蹄在空中乱蹬,然后掉头就往后跑,一头撞进后面的队伍里,又带倒了好几匹。
但这些骑手,毕竟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
老兵们死死压住缰绳,用刀背狠狠拍着马脖子,用膝盖死死顶住马肩,硬是把一部分惊马稳住了。他们一边控马,一边眯着眼睛往前看,想看清那能发出巨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妖法。
然后,炮弹落下来了。
任弋听见了。
铁片砸进肉里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战马撕心裂肺的嘶鸣,人临死前的惨叫。那些声音从白烟的对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白烟慢慢被风吹散了。
他看见了。
前排的骑兵阵,像被什么巨兽狠狠啃了一口,中间空了一大片。
人和马搅在一起,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顺着泥土的纹路往四周漫。有的还在地上挣扎,断了的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一匹马的前腿被炮弹齐根炸断了,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鸣。背上的骑手被狠狠甩出去,脑袋撞在地上,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再也没动过。
还有一个骑手,肚子被弹片划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用手拼命去捂,可根本捂不住,肠子从指缝里滑出来,垂在马背上。他张着嘴在喊什么,可任弋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更多的马在叫。
那些没受伤的马,也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坏了。它们不停刨着蹄子,甩着脑袋,鼻孔张得老大,喷着白色的沫子。有些马原地打转,拼命想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
有个骑手被甩到地上,脚还卡在马镫里。受惊的马拖着他往前跑,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在马蹄声里。
可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推。
他们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震耳的巨响,只看见漫天的白烟,只看见前面的同伴在疯狂乱撞。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他们的马知道。
马开始往两边闪,开始往后退,开始原地打转。骑手们使劲勒缰绳,用腿夹马腹,有的用鞭子抽,有的用刀背砸,可马就是不肯往前。
有个年轻的骑手,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扔掉手里的长槊,拨转马头,就想往回跑。
他的马刚转过身,后面的队正,一刀背狠狠砸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砸得趴在马脖子上。
“往前!” 队正吼着,声音都劈了,带着破音,“往前冲!退回去也是死!”
那年轻人趴在马脖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汗和血,滴在马脖子上。他没有再退,可也没有再往前。他的马在原地不停转圈,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队正没再管他,端着长槊,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装弹!”
霍去病的喊声,穿透了耳边的嗡鸣,钻进了任弋的耳朵里。
炮手们立刻忙了起来。有人用湿布裹着长杆,飞快地擦着滚烫的炮膛,有人往炮膛里灌火药,有人小心翼翼地塞炮弹,有人用长杆把炮弹和火药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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