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从来没在战场上用过。不知道好不好使,不知道能不能护住自己,护住身后这些人。
今天,该用了。
这杆枪,有名字。
火尖枪!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开始扫视整个局势。
曹操的中军,在北边的土坡上。
那面大纛太好认了。黑底白字,绣着斗大的 “曹” 字,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
大纛下面,一匹纯黑的骏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小,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头上没戴头盔,只裹了一条黑色的幅巾,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他的脸被旷野的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粗短,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短得贴住了指腹。他骑的马,比身边那些大将的战马,要矮上一截。可他往那里一坐,那股子压人的气势,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
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人。有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亮得晃眼,一看就是手握兵权的大将。有的站在马前,穿着宽袖的文官衣裳,有人手里还捧着笏板,在这片血肉横飞、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虎豹骑的冲锋声,变了。
曹操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
那不是破阵的呼啸,不是胜利的呐喊。是血肉撞上硬物的闷响,是人马倒地的凄厉惨叫,是战马受惊的疯狂嘶鸣。
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可他坐在马上,身子纹丝没动。
身边的许褚,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荀攸的目光,从战场方向收了回来,落在他的脸上,想看看他的脸色。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没有慌,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平得像一潭深水。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快到中军的时候,那匹马几乎已经力竭了。嘴角全是白沫,前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背上的信使顺势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曹操的马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虎豹骑…… 突进去了。但…… 折损过半。曹纯将军…… 也中了箭。”
中军瞬间陷入了死寂。
谁都知道,虎豹骑是曹操的心头肉。是从百万大军里,一层一层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骑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每一个人,都值百金。
折损过半。意味着几百个最优秀的骑士,没了。
那些跟着他从兖州出来的老卒,那些在官渡之战里,凭着一股狠劲冲破袁绍大营的尖刀,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北方男儿,今天折在了这里。
不是死在骑兵对冲的沙场上。是死在那些会响的铁管子前面,死在那些会炸的铁疙瘩前面,死在那些他们到死都没弄明白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前面。
曹操沉默了三息。
三息的时间,风卷着战场的血腥味,吹过他的幅巾,吹过他旧战袍的下摆。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突进去了没有?”
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信使愣了一下,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大声道:“突…… 突进去了。敌军侧翼已乱。”
“那就行了。”
曹操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荀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张辽,步军全部压上去,从虎豹骑撕开的口子往里灌。告诉张文远,虎豹骑用命给他撕开的口子,他要是填不满,就提头来见我。”
荀攸连忙拱手应下,转身就要去传令。曹操又叫住了他,声音低了几分。
“让曹纯立刻退下来治伤。虎豹骑剩下的人,就地整补,不许撤。”
荀攸皱起了眉。“不撤?主公,虎豹骑已经无再战之力了。”
“不撤。” 曹操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旗还在,人就在。让曹休把虎豹骑的大旗立稳了,让全军上下都看见,虎豹骑的旗,还在往前。”
荀攸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拱手转身,策马去传令了。
曹操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信使。
“曹纯伤在哪里?”
“肩…… 肩上。箭头拔出来了,血止住了。”
“死不了。” 曹操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让他治完伤,立刻来中军见我。骑马来。”
信使连忙应着,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信使走后,曹操沉默了很久。
许褚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刀柄,也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战场的方向,护在曹操的马前。
风从战场方向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焦糊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火药味,硫磺味,还有铁被烧焦的刺鼻气味。
“五百人。”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只有身边的许褚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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