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化了妆,很淡,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扑了细腻的珍珠粉,遮了熬夜的倦意,嘴唇抹了淡淡的胭脂,不是扎眼的红,是温润的粉,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半点都不像丈夫快要咽气的女人。
她的头低着,可眼睛没闲着。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从刘琮的后脑勺,转到帘子门口,看看有没有人进来,再转到蔡瑁的脸上,用眼神问他外面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吗,又滑到张允的脸上,确认水军那边稳不稳,最后落在蒯越身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像一只蹲在屋顶上的猫,爪子收得好好的,可眼睛一直盯着底下的动静,就等着时机一到,立刻扑下去。
蔡瑁跪在蔡氏身后,张允跪在蔡瑁旁边,蒯越跪在更靠后的位置。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常服,不是丧服,可颜色深,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近乎黑色。头都低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姿势标准,像在参加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仪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整个正堂里,只有刘表忽急忽缓的呼吸声,在帐幔间来回荡。像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还在拼了命地往外抽水,抽一下,响一声,不知道哪一下,就彻底没声了。
刘表趴在那里,忽然动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那个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几百倍的画面,脖子硬得像灌了铅,动一下,骨头缝里就发出咔咔的轻响,像生了锈的铁门,被人硬掰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缓了好半天,视线才慢慢聚焦。
他的眼睛,从刘琮的脸上扫过去,扫到蔡氏的脸上,扫到蔡瑁的脸上,扫到张允的脸上,扫到蒯越的脸上,最后,又落回了刘琮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死皮先被扯开,渗出血红的小珠子,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把那点血珠舔了进去。
“你们…… 咳…… 你们怎么能相信曹操那个太监养的话……”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铁片,每一个字都磨得他嗓子生疼。
“咳咳咳…… 外面士林都是怎么说他的?赘阉遗丑,本无懿德!跟曹操合作,你们能得到什么好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抓着床沿的手指,嵌得更深了,硬生生在硬木床沿上,抠出了一道浅浅的槽。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把瞳孔死死罩在里面。
他就这么瞪着刘琮,瞪着蔡氏,瞪着那些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人。
蔡氏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眯起,像平日里招待上门的贵客,笑着说您太客气了的那种模样。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上加个菜一样平常。
“明公何必动怒。那曹操如今已尽数夺得中原,且已位极人臣。与他合作,在妾身看来,百利而无一害啊。”
刘琮也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笑,可眼睛里亮得吓人。那光不是泪光,是贪婪,是看见一块肥得流油的肉挂在面前,已经闻到了肉香,连怎么吃都想好了的光。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从软蒲团上滑下来,磕在硬邦邦的青砖上,咚的一声,他却像一点都不觉得疼。
“是啊是啊,父亲。曹丞相已经派人跟孩儿接触过了,他的条件非常丰厚,非常非常丰厚!”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每一颗豆子,都闪着金灿灿的光。他说曹操答应了,只要他献了荆州,就让他永镇荆襄,世袭荆州牧,还赏黄金万两,奴仆千人,良田千顷。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急,完全没看见,他爹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能烧死人的火。
蒯越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人,根本看不见。可他的确抖了,从后脑勺一直抖到尾椎骨,像一根被人轻轻拨动的琴弦,颤了几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蔡瑁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贴到了胸口,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的汗,已经把笏板打湿了。
张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刚才还一下一下敲着的手指,此刻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像一排被人摆好的木偶,提线握在蔡氏手里,蔡氏不动,他们就不动。
刘表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眼睛,从刘琮脸上,移到蔡氏脸上,再移到蔡瑁、张允、蒯越脸上,最后又落回刘琮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串低沉的、破碎的笑声。那笑声根本不像人笑出来的,像夜里的老鸦在坟地里叫,像干枯的树枝在风里被硬生生折断,像一口裂了缝的破钟,被人拿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就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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