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那天刘备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来,围着这块空地转了两圈。他先是看了看被砸得平平整整的地面,又看了看旁边堆成小山的碎石杂草,最后把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检查土质的任弋身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任弋啊。”刘备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得意。
“嗯?”任弋头也没抬。
“你怎么有闲心开垦种地了?”刘备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的,脸上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不过这种粗活,还是别假手于人好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说起来,刘备对于“种地”这件事,有着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当年他被曹操软禁在许昌的时候,后院的菜园子被他侍弄得明明白白。什么庄稼没种过?五谷杂粮,瓜果蔬菜,就没有他不拿手的。
葱蒜韭菜长得郁郁葱葱,黄瓜豆角爬满了架子,连曹操都夸过他种的菜水灵。那段日子虽然憋屈,但菜园子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在刘备眼里,种地这件事,整个新野军营里,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任弋这两三亩地,就算种出花来,能有多少收成?他根本看不上眼。
任弋当场就冲他翻了个超级大的白眼。
“等着吧你就。”任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刘备,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到时候别眼红,跑过来跟我抢。”
刘备当时就乐了,呵呵笑个不停。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一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看了任弋一眼,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边走还边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然后任弋就去找他批款项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刘备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腾着。他刚处理完一摞军务竹简,正打算喝口茶歇歇,帐帘一掀,任弋拿着一卷批条走了进来。
“老刘,找你批点钱。”
“批钱?行啊,多少?”刘备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漫不经心地问。
任弋把批条递过去。
刘备接过来,呷了一口茶,低头一看。
“噗——”
茶喷了一桌子。
“多、多、多少?!”
刘备的声音都劈了。他拿着批条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带着批条也哗啦啦地响。他瞪大了眼睛,把批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多看一个零或者少看一个零。
然后他开始嗦牙花子。
“嘶——”
吸了一口凉气。
“嘶——”
又吸了一口。
那声音,像是牙缝里塞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弄不出来。
“任弋啊任弋……”刘备放下批条,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他,声音都带着颤,“你知不知道这笔钱能买多少东西?能买三百石粮食!够全军吃半个月!能买五十匹战马!能打两百把环首刀!”
他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给任弋听。
“你要这么多钱,到底要干什么?种地?种地需要这么多钱?你种的是庄稼还是金子?”
任弋就一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备捂着自己的钱袋子。
当然,钱袋子并不在他身上,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位置,好像那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他磨磨蹭蹭,跟任弋讨价还价了快半个时辰。
“能不能少点?”
“不能。”
“三分之一?”
“不能。”
“一半!一半总行了吧!我跟你说,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不行。”
“任弋,你讲讲道理……”
最终,刘备还是签了字。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像是在签一份卖身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多了,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最后一笔落完,他把笔一扔,站起来就跑。
跑得飞快。
像身后有狼追似的。
他冲出帐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快马加鞭地逃离了现场。马蹄声嘚嘚嘚地远去,扬起一路尘土。那架势,仿佛多待一秒,任弋就会从他兜里再掏出什么新的批条来。
以至于任弋在后面高喊。
他说的是“到时候有收成了喊你一起过来收获”。
刘备都没怎么听清。他只听到“喊你一起”四个字,就胡乱挥了挥手,头都没回,嘴里应了两声“好好好知道了”,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此刻。
半个多月后。
“今天可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收成的日子。”
任弋语调轻松,拽着刘备和诸葛亮的胳膊也没松劲,脚步反而越来越快。晨雾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了,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把远处的山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不,一有好东西,我马上就喊上你俩过来,一起见证收获。老刘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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