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就彻底挪不开眼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自己的军营。
以前站在营门口,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帐篷挨着帐篷,士兵走来走去,远处是校场,再远处是粮仓。视野被帐篷和栅栏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站在迷宫里看迷宫,身在庐山中,看不清真面目。
如今从天上往下望,整个军营的模样,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就像把一块微缩的沙盘放在了脚下,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建筑,都一览无余。
左侧开阔的校场上,士兵们按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正在晨练。
霍去病设计的这套训练体系,讲究的是“晨起先动,一日不惰”。天不亮就吹起床号,半个时辰之内,所有队伍必须集结完毕,开始晨练。迟到的、拖拉的、衣冠不整的,全都要记过。霍去病自己就是个精力旺盛到可怕的人,他定的规矩自然也带着他本人的风格:严苛、高效、一丝不苟。
从天上看,效果格外明显。
几支队伍正在练长矛。士兵们排成方阵,手里的长矛齐刷刷地刺出去,又齐刷刷地收回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在空中来回划动。他们的号子声洪亮有力,顺着风飘上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旁边的队伍在练拳法。一拳一脚,力道十足。霍去病对拳法的要求是“出拳如射箭,收拳如拉弓”,每一拳都要打出力道,每一脚都要踩稳根基。从天上看,那些士兵们弓步冲拳的姿势,像一片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麦浪。
还有些效率高的队伍,已经完成了训练任务,正排着笔直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子,往军营最后方的食堂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得惊人。从天上往下看,那条移动的队伍就像一条黑色的长虫,缓缓地、有序地蠕动着。看那样子,是急着去吃热乎的早饭——霍去病定的规矩,先完成训练的队伍先吃饭,饭管够,后完成的只能吃剩下的。所以在霍去病的军营里,训练效率从来不是问题。
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右侧是军营的宿舍区域。
一排排的营房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霍去病对营房的要求近乎偏执,每间营房的朝向必须一致,门口的间距必须相等,连晾晒衣物的竹竿高度都有规定。当时刘备还觉得他小题大做,说士兵们住的地方,干净就行,搞那么整齐干嘛。霍去病只说了一句话:“营房整齐,则军心整齐。”
现在从天上看,刘备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整整齐齐的营房,屋顶的茅草铺得平平整整,旁边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粮仓也在那一块,被士兵们守得严严实实,高高的粮囤堆得像小山,顶上盖着防雨的茅草,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粮仓周围的巡逻密度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最中间的位置,是党校和军队的行政中心。
这是诸葛亮的主意。他说,一支军队不能只有武没有文,士兵们不能只会打仗不会识字。于是他在军营正中央辟了一块地,盖了几间宽敞的大屋,挂了块匾,上面写着“新野军营党校”。每天下午,不当值的士兵轮流来这里,学认字、学算数、学兵法。诸葛亮亲自编了一套教材,从“天地人”开始教起,由浅入深。
刘备当时觉得这主意好是好,就是太费工夫。士兵们打完仗累得半死,谁还有心思认字?
结果党校开了不到两个月,已经有三十多个士兵能自己读军令了。
此刻从天上看,党校的院子里,已经有几个士兵在晨读。他们捧着竹简,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声音朗朗地念着“子曰学而时习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行政中心的门口,有文书往来穿梭,手里抱着竹简,脚步匆匆,却一点都不慌乱。一个文书从左边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右边的屋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诸葛亮的规矩:文书传递,要快,要准,不能跑,不能喊,不能撞到人。他专门训练过这些文书,教他们如何在保持速度的同时维持秩序。
整个军营,都是依山而建。
霍去病选的位置很讲究。背面靠山,可以挡住冬天的北风;前面开阔,便于了望和出击;左侧有溪流经过,取水方便;右侧地势平缓,适合练兵。整个军营顺着山势的起伏,布局得恰到好处,既利用了地形,又显得格外规整。从天上往下看,就像一块精心裁剪的布料,严丝合缝地铺在山脚。
巡逻的士兵们,列着整齐的队伍,沿着军营的边缘来回走动。他们的步伐稳健,不紧不慢,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走过一个哨塔,就会跟哨塔上的士兵交换一个手势,确认一切正常。
哨塔上的士兵,笔直地站在上面,目光死死盯着各自负责的方位。东边的盯着远处那条官道,西边的盯着山脚的树林,南边的盯着开阔地带,北边的盯着后山的山脊。路线所在之处,没有一丝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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