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抱着备用的软垫和帆布,跪在圆圈旁边,随时准备补充。领头的是个年轻的木匠学徒,叫阿木,才十七岁,干活却细得很。
他把软垫一个一个铺开,边角对齐,用手掌按了按试试软硬,又把帆布的四角拉平,拽了拽确认没有褶皱。他铺完之后不放心,又退后两步,歪着头从侧面看了看,确认整个着陆点平整得没有一处凸起。
“这边再垫一层。”他招呼旁边的人,指着圆圈边缘的一处,“刚才我踩了一下,这块底下好像有个小坑。万一吊篮落下来正好轮子卡进去,里头的人得晃一大下。”
旁边的人赶紧又抱了一块软垫过来,铺上去,按平。阿木又踩了一脚,这回满意了,点了点头。
还有人举着旗子,站在空地的四个角。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站一个人。每个人手里举着两面旗,一红一黄,用来回应任弋的旗语。他们的站姿笔直,旗子举得端端正正,旗面在风里轻轻飘动。站在东角的那个年轻士兵,从任弋他们升空之后,已经举着旗子站了两个多时辰,胳膊都酸了,但旗子始终举得稳稳的,没有往下垂过一寸。
负责清场的人更忙。清晨升空的时候,空地上只有工作人员。这会儿到了正午,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空地边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有刚训练完还穿着汗湿军服的,有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的,还有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专门从营房那边跑过来的。赵队长带着两个人,一路把人往后劝。
“往后站往后站!离远点!天上掉下个篮子来砸着你脑袋怎么办!”
“绳子甩起来抽着脸了算谁的!”
“你!说你呢!碗端远点!别让吊篮轮子碾着你饭碗!”
他把人往后赶了十几步,又让两个人在边缘拉了一道草绳,拦出一条警戒线。然后他蹲下去,把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扔到警戒线外面。有些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土里几乎看不见,他硬是蹲在那里,用手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一颗扔一颗。
“赵头,你这也太仔细了吧。”旁边有人笑他。
“你懂什么。”赵队长头也没抬,“任先生他们从天上下来的,脚底下本来就飘,踩到石子上崴了脚怎么办?刘备刘使君也在上头呢,他要是崴了脚,你负责?”
整个现场看着忙忙碌碌,脚步声、喊声、绳子的拖拽声混成一片。有人扛着软垫跑过去,有人举着旗子调整站位,有人蹲在地上捡石子,有人拽着草绳拉警戒线。看着乱,却半点不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动作麻利得很,像是被同一只手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任弋在吊篮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旗子,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方打了一套预定的着陆旗语。红旗举过头顶画了一个圈,黄旗横着挥了两下,红旗又竖着点了三下。
——“准备就绪。即将下降。着陆点确认。”
地面上,站在四个角的人立刻挥旗回应。四面旗子同时举起,同时落下,动作整齐划一。红旗黄旗交替挥舞,在空中画出任弋预设的图案。
——“准备完毕。可以降落。”
见下方工作人员准备完毕,任弋松了口气。他收回旗子,转头看了一眼周启。
“稳住了。”
周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双手握在拉杆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风帆在他手里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热气球轻轻晃了一下,对准了地面上那个白色的圆圈。
任弋伸手,慢慢调小了喷火装置的阀门。
阀门是一根铜杆,顶端包着防烫的木柄。任弋握住木柄,缓缓往里推。阀芯逐渐合拢,燃料舱通往喷火口的通道一点点收窄。喷向气囊里的火焰,肉眼可见地变小了。原本呼呼作响的火舌缩了回去,从明黄色变成了暗橙色,又从暗橙色变成了微微跳动的蓝色火苗。声音也从猛烈的“呼呼”声变成了细微的“咝咝”声,像一壶水烧开之后被提到了小火上。
随着火焰变小,进入气囊的热空气开始慢慢冷却。气囊内部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热空气的体积收缩,浮力也跟着降了下来。整个热气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头顶,开始稳稳地、缓缓地下降。
那种下降的感觉很微妙。不是坠落,不是俯冲,是一种轻柔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下沉。像是坐在一片羽毛上,羽毛正慢悠悠地往地面飘落。吊篮里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从脚底传来的、微弱的失重感。
像是踩在棉花上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分。
吊篮里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栏杆。
刘备刚才还在挥斥方遒。望远镜贴在脸上,对着下方的一片丘陵指指点点,跟诸葛亮讨论那里适不适合设伏兵。他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语气里满是“这天下尽在我掌握”的豪迈。
然后他感觉到脚底微微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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