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支像样的箭雨都没见过。上次那种遮天蔽日的箭矢,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齐响声,今天一箭都没听到。新野军的阵地上只有燧发枪的枪声和火炮的轰鸣声,弓弩手像是压根不存在一样。
新野军的骑兵呢?
弓弩手呢?
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曹操越想越烦躁。他把手里的令旗往地上一摔,旗杆砸在石头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旁边的亲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没人敢上前捡。曹操双手叉着腰,在高坡上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个坑来。他的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怪了!真是邪门了!”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鼓架。那是中军指挥用的令鼓,半人高,牛皮蒙面,实木架子,沉得很。被他一脚踹中,整个架子轰隆一声翻倒在地,鼓面朝下砸在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鼓槌从架子上震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一路滚到了坡底下。旁边的鼓手赶紧追下去捡,跑得踉踉跄跄的。
曹操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任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的骑兵呢?他的弓弩手呢?上万人的军队,最精锐的两个兵种一个都不见,他是把骑兵的马杀了吃肉了?还是把弓弩手的弓弦全剪了?”
他身边的荀攸也皱着眉。荀攸站在曹操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截立在风里的枯木。他的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死死盯着新野军的阵型,看了半天,同样没看出端倪。
新野军的阵型严丝合缝,燧发枪队居中,炮兵营在侧后,两翼有长矛兵护卫,阵型紧凑得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找不到任何破绽。炮兵和燧发枪队的配合滴水不漏,枪声和炮声此起彼伏,火力覆盖没有一丝空隙。看着就是要跟曹军死磕到底的样子,每一个阵地都守得稳稳当当,每一次反击都打得有板有眼。
可偏偏最精锐的骑兵和弓弩手,全程连影子都没露。
荀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掐着,像是在掐算什么东西——时间、兵力、距离、任弋可能会用的战术。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主公。”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事出反常……”
话没说完,就被曹操一挥手打断了。
“我知道!”
曹操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他知道荀攸要说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打了半辈子仗,这个道理还用别人教?可知道归知道,看破归看破。他看不破。任弋的阵型摆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仗往大了打、往久了拖,可偏偏最锋利的刀全都不见了。这就像是下棋,对手把车马炮全摆在棋盘上,但最厉害的那颗子,你始终不知道它藏在哪。
就在曹操烦躁得来回踱步的时候,一阵风刮了过来。
那风来得突然,从北边贴着地面卷过来,裹着战场上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呼地一下掠过曹操的案头。案上摊开的竹简被吹得哗啦啦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快速翻阅。砚台边的纸张飞起来,亲卫们手忙脚乱地追着去捡。
曹操无意中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的目光本来只是被风翻动竹简的动静吸引,下意识地往案上扫了一下。竹简被风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的字迹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份刚送过来没多久的文书:荆州各郡的粮食统计报告。
曹操出征之前,让荀彧把荆州各郡的粮仓存粮数目全部统计了一遍,八百里加急送到军中。他要确保大军的粮道畅通,要确保每一粒粮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竹简最显眼的一行,用工整的汉隶写着江陵粮仓的存粮数目。那个数字,曹操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默默点头。那是他屯在荆州的大半粮草,是全军的命根子。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江陵粮仓里的存粮,够他的大军吃上整整三个月。
江陵粮仓。
存粮。
大半粮草。
全军的命根子。
一瞬间,好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头顶。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被雷劈了一样。曹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从脚底到头顶,像是被一道闪电贯穿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写过诗,批过奏章,从来没有抖过。现在它在抖,像风里的枯叶一样抖。
嘴唇也抖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但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粮食。
粮仓。
江陵。
他的大脑像一架飞速旋转的水车,把所有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任弋的骑兵不见了,不在正面战场上。弓弩手不见了,也不在正面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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