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小弟——!媳妇——!未出世的孩子——!仇报了!害了咱们家的恶人,都伏法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泥土。泥土沾在额头上,碎草屑扎着皮肤。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后背一抽一抽的。他哭了很久。久到人群的欢呼声慢慢平息,久到刑台上的人被抬走,久到河滩上的血迹被新土盖上。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周围相熟的百姓,豆腐铺隔壁的胖大婶、对面茶馆的老李头、那个被刘三收过保护费的周老汉,他们围过来,没有人说话。胖大婶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掌落下去,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周老汉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搁在他脚边。
他终于慢慢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被老李头扶了一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灰印子。可他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余烬底下压了太久的火星,被风吹过,又开始发红、发亮。
接下来的几天,李栓柱忙着给亲人置办后事。
任弋在查明郑府账本的当天,就亲自主持,把被郑大富强占的田地和祖屋,全都完完整整还给了他。
没有手续,没有审批,没有“等通知”。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三月初七,强占李栓柱家两亩薄田,给小吏塞银五两。任弋看完那行字,合上账本,对身边的书吏说了一句:“地还给他。今天。”
当天傍晚,地契就重新写上了李栓柱的名字。写地契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盖的印是鲜红的。李栓柱把地契捧在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怕碰坏了,怕弄脏了,怕这只是一场梦。
那两亩地,是李家祖辈传下来的。是小弟挖到狗头金的地方,也是李老汉种了一辈子的心血。
李栓柱选了个晴好的日子。
天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云白得蓬松,一朵一朵地堆在天边。
他把父亲、弟弟、媳妇的棺木,安葬在了自家田地的边角上,背靠着田埂。那道田埂是他爹亲手垒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从河滩上捡回来的。
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抬头就能看见整片长势正好的秧苗。秧苗是后来补种的。之前被刘三拔掉的那些,已经被太阳晒成了干草。李栓柱一株一株地重新插上,弯着腰在水田里泡了整整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但现在,那些新秧苗已经扎了根,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跪在坟前,给每个坟头都添了新土。土是从田里挖的,黑油油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他用手把土捧起来,轻轻撒在坟头上,再用手掌按实。烧了纸钱、又摆上了自己亲手磨的嫩豆腐,还有媳妇生前最爱吃的酸杏
“爹,媳妇,小弟,咱们回家了。地回来了,家也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谁,“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这地种好。把咱们家的日子过起来。绝不让你们再挂心。”
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吹动秧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赶牛,吆喝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太阳慢慢往西边滑,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田地,把秧苗染成了金绿色,把他和几座新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影子快融进暮色里了,他才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他没拍。那是他爹、他小弟、他媳妇坟前的土。
他要去谢谢任弋。谢谢这个给了他一家公道、给了他活下去的指望的人。
他在县衙门口等了没多久。
县衙门口那面冤鼓还立在那里,鼓身上的爬山虎被清理干净之后,木头露了出来,颜色比旁边的柱子浅了一大截,像一块疤。鼓槌挂在鼓架上,就是李栓柱那天攥着的那根,槌头上的红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色。
夕阳照在鼓面上,鼓皮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任弋带着人从外面回来了。他裤脚卷着,小腿上沾着田里的泥土,一块一块地糊在皮肤上。脸上带着点晒出来的红意,鼻梁上晒得最红,开始蜕皮了,白屑屑的。
他今天去看了周边几个村子的水渠,走了十几里田埂路。看到李栓柱站在门口,他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的看见他高兴。
“栓柱?后事都安顿好了?”
李栓柱看着任弋温和的笑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谢谢,想说要不是您,我爹我小弟我媳妇就白死了。想说那口空棺材我现在还留着,放在后院,每天看见它就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日子过来的。想说他把地里的秧苗都补上了,长得很好,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想说很多很多。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
可他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任弋伸手稳稳扶住了。
任弋的手很稳,力气也足,硬是把他整个人托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多了几分严肃,语气却依旧带着温和的力量。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家兄弟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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