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心里的不安，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波高过一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缰绳被勒得越来越紧，勒得马脖子上的皮都皱了起来。
那匹雪白的战马，最是通人性。感受到主人近乎失控的紧张，两只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原本慢悠悠踱着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加快了。一开始只是小步快走，马蹄哒哒地敲着地面。后来变成了小跑，再后来，竟然前蹄一扬，撒开四蹄，狂奔了起来。
曹休完全没意识到。
他满脑子都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后背爬。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黑沉沉的小路，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边的树林飞速向后退去，变成了模糊的黑影。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赶紧跑出这个该死的林子。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曹休的马像疯了一样，在队伍里横冲直撞。前面的士兵来不及躲闪，被撞得东倒西歪。一个扛着长矛的士兵，被马屁股狠狠撞了一下，手里的长矛飞了出去，正好插在旁边的一棵松树上。另一个背着粮草的士兵，被撞得摔了个四脚朝天，背上的干粮撒了一地。
“哎！你慢点啊！”
“怎么回事啊这是！好好的突然跑什么！”
“将军这是咋了？魔怔了不成？”
队伍里逐渐开始了窃窃私语和小声抱怨。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的莫名其妙。有人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热闹。队伍越拉越长，乱成了一团。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伍长看不下去了，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大声呵斥。
“都吵什么！吵什么！保持队形！不许乱！谁再敢停下，军法从事！”
士兵们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弯腰捡起地上的兵器和干粮，重新整理队伍。
也正是这声炸雷似的呵斥，像一盆冰冷的井水，猛地浇在了曹休的头上。
他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马上狂奔。身后的亲兵们被远远甩在几十步外，正拼了命地追着，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周围的士兵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曹休心里一惊，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赶紧双手使劲，想勒住马。
可已经晚了。
这匹战马被勒得生疼，反而受了惊。它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曹休死死抓着马鞍的扶手，身体向后仰着，差点被甩下去。
“吁！吁！停下！” 曹休使劲拽着缰绳，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可战马根本不听他的，反而跑得更快了，朝着前面的一棵大树直冲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休的亲兵们终于追了上来。
“将军！小心！”
亲兵队长大喊一声，立刻挥手。几个训练有素的亲兵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有人甩着碗口粗的套马索，在头顶转了几圈，朝着马头扔过去。有人举着长长的绊马杆，往前跑了几步，蹲下身，准备绊倒马腿。
套马索第一次没套中，落在了地上。
第二次，精准地套住了马脖子。
“拉！” 亲兵队长一声令下。
五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一起使劲，死死拽着套马索。战马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不甘心地刨着蹄子，发出愤怒的嘶鸣。旁边的两个亲兵趁机冲上去，把绊马杆往马腿下一塞。
扑通一声。
战马被绊倒在地，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曹休也跟着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远。头盔掉在了一边，头发散了，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亲兵们赶紧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把曹休扶了起来。
惊魂未定的曹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胳膊肘被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在了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
旁边的亲兵队长，也喘得像个破风箱。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的汗水混着泥土，流成了一道道黑印。一脸不解地看着曹休。
“将军，这是为何啊？怎么突然就纵马狂奔了？可吓死我们了。刚才要是再晚一步，您就撞树上了。”
曹休扶着胸口，缓了好半天。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自己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变得惨白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终于想起自己不安的来由了。
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耳边一直有细细的嗤嗤声？
那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一样。刚才太乱了，马蹄声、喊叫声混在一起，他一直没注意到。现在周围安静下来，那声音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而且，越来越响。
越来越近。
曹休猛地低下头。
只见脚下的泥土里，正冒着细细的白烟。一缕一缕的，像幽灵一样，从腐叶底下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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