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娘子猛地抬眼,飞快看了任弋一眼。仅仅一瞬,便迅速低下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求饶,只有猝不及防被人看穿心事的错愕与酸涩。
她心底满是诧异。她实在想不通,方才官兵敲门不过片刻,对方竟将家中婆媳争执、谁劳作谁偷懒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你婆婆在街上大喊大叫,说我们要杀人灭口,你听得一清二楚。”任弋继续说道,“你当时沉默不语,不是默认罪责,是心知她在胡言乱语。你清楚我们是来查案的,绝非滥杀无辜。若是我们真要灭口,根本不会再三敲门警示,更不会给你们丝毫喘息收拾的时间。”
陈娘子的嘴唇再次颤动,喉咙发紧,依旧不肯开口辩解。
任弋微微俯身,将椅子挪近半分,与她保持平视,消解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陈娘子,你丈夫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扛不住所有罪责。他已经被关押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身心俱疲。该查的线索、该理清的真相,我迟早都会全部摸清。你如今一味包庇,不是在救他,反而是在害他。”
“他越早坦白幕后主使、交代全部经过,主动认错认罚,就越有活命的机会。若是执意顽抗,只会罪加一等,再无转圜余地。”
他稍稍停顿,放缓语气,添了几分人情温度。
“你家中还有年幼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懵懂无知。方才侍卫带回孩子时,捡回了他掉落的布老虎。我已经让人洗净晾干,稍后便会还给孩子。孩童无辜,不该被大人的过错牵连。”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陈娘子最后的防线。她深深低下头,嘴唇抿得愈发紧绷,下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视线死死锁着自己赤裸的脚掌,久久没有动静。
一旁的霍去病静静看着,本以为她会就此松口。可沉寂良久后,她终于沙哑开口,嗓音粗糙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
“我不知道。”
她抬眼望向任弋,眼眶已然泛红,眼底蓄满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他从来不会跟我说外头的差事、外头的纷争。家里的事他会管,工坊的事,半句都不跟我提。我说的都是实话,先生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任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眸。她的目光坦荡澄澈,没有丝毫躲闪回避。这不是刻意硬撑的伪装,是普通人面对未知祸事的无力与茫然。
她清楚丈夫犯了大错,却全然不知前因后果,更不懂如何化解危局,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默默守住秘密,护住年幼的孩子。
“我信你。”
任弋缓缓起身,拿起桌上的凉茶壶,给她面前的空杯倒了半杯温凉的茶水,又将一旁碟子里的干枣轻轻推到她手边。这些干果是周启清晨送来的,一直摆在桌上,无人动过。
“喝口水歇歇吧。”
陈娘子依旧没有动,骤然起身,椅子在地面蹭出半尺距离的轻响。她望着任弋,嘴唇反复颤抖,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哀求的话。
“我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求您……不要为难他。”
“你放心,孩童绝不牵连。”任弋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律法有情,罪责只归本人。但你丈夫的结局,终究要看他自己。你如今护不住他,唯有配合查清真相,或许还能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还能独自扛下去吗?”
陈娘子默然不语,眼底的无力早已替她给出了答案。
任弋不再多劝,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对着门外值守的侍卫低声交代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屋内的陈娘子完全听不真切。
他让人取一双合脚的布鞋送来给陈娘子,又命人收拾干净东厢房,将她、孩子和刘三母亲暂且安置在此。无需上锁拘禁,仅安排一名侍卫在院门口值守,保障安稳即可。
没过多久,陈娘子被侍卫带出审讯室。途经东厢房时,她一眼便看见窗台上晾晒的布老虎。原本沾满尘土、被踩踏变形的布偶,早已被清洗干净,温润的布料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年幼的孩子踮着脚尖,眼巴巴望着窗台,怎么也够不到。值守的制服侍卫见状,没有半分冷漠,主动上前取下布老虎,轻轻塞进孩子怀里。
孩子紧紧抱着心爱的布偶,方才一路哭闹的委屈尽数消散,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陈娘子站在院中,望着乖巧的孩子,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神经骤然松弛。她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积压在心口的恐慌、焦虑与疲惫,终于缓缓散去。
她没有立刻进屋,在院中静静伫立片刻,才缓缓踏入整洁的东厢房,坐在铺好的草席上,伸手紧紧将孩子搂入怀中。
孩子被搂得太紧,微微挣动了一下,小声嘟囔着闷得慌。她却没有松手,仿佛只有抱着孩子,才能抓住这乱世里唯一的安稳。
审讯室的窗前,霍去病静静伫立,透过细微的窗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苦茶,仰头一饮而尽,醇厚的苦涩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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