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抬手整理好衣领,将佩刀重新挂回腰间。
他心里清楚,任弋已经铺好了所有铺垫。温情安抚、利弊剖析、家人安置,层层松动了对方的心理防线。婆媳二人的心态、孩子的软肋、刘三的顾虑,所有可以撬动的缝隙,都已彻底打开。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上场,彻底撬开刘三的嘴。
县衙地牢,幽暗依旧。
几支残烛静静燃烧,烛身比昨日又短了一截,厚厚的烛泪堆积在铁制烛台上,歪歪扭扭凝结成一团。微弱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光影摇曳不定,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刘三依旧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之上。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他的状态早已萎靡不堪。嘴唇干裂起皮,深陷的眼窝布满红血丝,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空旷的地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沉稳,带着军人独有的凛冽气场,像一头在黑暗中缓缓踱步的豹子,自带压迫感。
刘三闻声,微微动了动眼皮,却始终没有抬头。他听得出来,这不是任弋的脚步声。
霍去病没有带木椅,也没有携带任何刑具。他径直走到石柱前,缓缓蹲下身,与被束缚的三平视。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刘三能清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铁锈气息,那是常年佩戴佩刀、摩挲牛皮刀柄留下的独有味道。
“我不跟你绕任何弯子。”霍去病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冷静,没有恐吓,没有逼压,只有直白的陈述,“你妻儿、老母,如今都安稳住在县衙东厢房。有屋可居,有饭可食,无人苛待。你儿子抱着洗干净的布老虎,早已止住哭声,安安稳稳待在屋里。”
“唯独你母亲,心性浮躁,怨气极重。自打被安置进来,嘴里就没停过,前前后后骂了你十数遍。她怨你不听劝、贪私利、惹祸端,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攀附外人,硬生生把全家拖入绝境。”
霍去病伸出两根手指,在刘三眼前轻轻晃了晃,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母亲已经吐露了不少实情。她说你早前就和襄阳的人暗中往来,曾经酒后吹牛,说自己攀上了大人物,日后能带全家搬去襄阳,住进高门大宅院。”
“她记不清对方的姓名官职,却牢牢记得你提过的地点,襄阳城南,将军府偏门。她还亲眼见过,你酒后带回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刘三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浓烈的悔恨与愤怒,不是怨恨审问的霍去病,而是痛恨口无遮拦的自己。痛恨自己一时得意忘形,酒后吹牛,把隐秘之事告知家人,最终留下破绽。
霍去病收回手指,缓缓起身,随手拍了拍膝盖沾染的尘土,语气依旧淡然。
“第二,你妻子与此事毫无干系。任弋早已下令,无论你最终结局如何,都不会牵连她和孩子。孩童无辜,妇人无辜,所有罪责,只在你一人身上。”
“你妻子什么都不知道,却始终默默替你扛着所有压力。你年幼的儿子,一路哭闹不休,嘴里念的全是想你这个父亲。”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地牢的死寂,放大这份沉甸甸的事实,彻底击溃刘三的心理防线。
随即,他微微俯身,贴近刘三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拼了命死守秘密、替人扛下罪责。可你护着的那些襄阳大人物,会替你照顾妻儿老母吗?你在这里受尽折磨、困死地牢,他们在襄阳锦衣玉食、安稳度日。你的家人受苦受难,他们分毫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你的嘴能不能永远闭上。”
说完,霍去病直起身,转身朝着地牢出口走去。手搭在木门上,即将推门而出时,他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
“襄阳城南将军府偏门,这点线索,足以让我顺藤摸瓜查到底。你主动交代,算坦白从宽。等我查出结果,一切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半开的门缝透进一缕天光,照亮黑暗的地牢。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破碎的声音,从身后的黑暗中艰难传来。
“蔡瑁。”
霍去病的动作骤然顿住,缓缓转过身。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刘三脸上。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声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分辨。积压多日的恐惧与愧疚,在此刻彻底崩塌。
“不是蔡瑁亲自动手。是他手下一名姓吴的校尉。”
刘三喘着粗气,一点点吐出藏在心底的秘密,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吴校尉私下找到我,许诺给我一大笔银子。只要我交出工业区的机床图纸,就保我全家迁居襄阳,一世富贵安稳。一开始,我是断然拒绝的。”
“可我早就参与机床打造,看过全套图纸。他们摸清了我的底细,吴校尉直接摊牌,说看过机密图纸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死人”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心底的恐惧彻底爆发。那是压抑了许久、无人倾诉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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