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听见大姐给孩子喂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孩子的哭声变成了含混的吮吸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像朵含苞的花。
户籍室里像个煮沸的水壶,人声鼎沸。李姐坐在主柜台后,面前的文件堆成小山,每接过一份材料都要先深吸口气 —— 嗓子早就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话时得用手按着喉咙,指腹上沾着润喉糖的糖渣。“下一个!” 她把扩音喇叭凑到嘴边,声音劈得像破锣,“王建军,37 号!”
穿工装的年轻人 “哎” 了一声挤过来,焊工证 “啪” 地拍在玻璃柜台上,证壳边角都磨圆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同志!昨天那民警说我证太旧,不算数!” 他嗓门又尖又利,唾沫星子溅到玻璃上,像下雨,“可我这是国家级的!当年在厂里考的,比现在的新证难多了!考官是从北京来的,你问问去!”
李姐拿起证,指腹摩挲着烫金的 “高级” 字样 ——2018 年发的,确实不在新政要求的 “2020 年后” 范围内。她翻开新政细则,指尖在 “技能复核绿色通道” 那栏敲了敲,纸页被她戳出个小坑:“你这证能复核,今天下午社区服务中心有专场,带身份证就能办,三个工作日出结果。”
“三个工作日?” 年轻人急得抓头发,工装后背的汗渍晕开成地图,像片深色的海,“我儿子下礼拜就报名了,再拖就赶不上入学登记了!他烫伤还没好利索,转学到这儿就是想离儿童医院近点……” 他说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了,是条医院推送:“患儿李浩宇,烫伤换药提醒,时间:今日 15:00”。
凌云正路过,听见这名字心里一动 —— 昨天帮护士查过挂号记录,这孩子在烧伤科,三度烫伤,等着户口办下来转院。他假装整理文件,悄悄碰了碰年轻人的胳膊,仙术让对方手机弹出条短信:“技能复核加急通道已开通,持 2018 年后国家级证书可优先,1 小时出结果,地址:社区服务中心 203 室”。其实是他入侵了社区服务中心的通知系统,临时加了条推送。
“看!” 年轻人跳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塑料凳,凳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能加急!我这就去!” 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把焊工证往凌云手里一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同志,帮我先拿给李姐存着,我回来直接办!” 证壳里掉出张照片,穿焊工服的他抱着个缠满绷带的小男孩,背景是医院走廊,墙皮都掉了块。
凌云捡起照片,轻轻塞进证壳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证面上,那烫金的 “高级” 字样闪着光,像枚沉甸甸的勋章。
一上午,户籍室的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汗味、油条味、婴儿奶粉味,还有远处工地飘来的水泥味。凌云跑前跑后,帮老人调手机亮度 —— 有个老爷爷的老年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他指尖划过,屏幕突然亮起来,老人惊叹地说 “这手机成精了”;给孩子找温水冲奶粉 —— 便民服务台的饮水机没温水了,他接了杯凉水,指尖绕着杯子转了圈,水就温乎乎的了;替不会写字的老乡填表格 —— 有个农民工大哥只会写自己名字,他握着对方的手,一笔一划教,仙术让笔尖更稳,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
中午十二点,李姐终于能扒两口饭。她从抽屉里拿出不锈钢饭盒,里面是早上带的红烧肉和米饭,肉是昨晚炖的,汤汁冻成了果冻状,现在化开了,油花花浮在上面。她用保温杯泡的胖大海水已经没了颜色,像杯白开水,她对着瓶口抿了两口,喉结滚动时疼得皱紧眉头,眼角挤出点泪花。
凌云把刚买的肉包递过去,是巷口张记包子铺的,还冒着热气。“李姐,吃这个吧,热乎。”
李姐摆摆手,指着电脑屏幕:“看,836 笔了。”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还在跳,每跳一下,她就往嘴里塞颗润喉糖,水果味的,包装纸是粉色的,堆在桌角,像堆彩色的小元宝。“刚才王局来电话,说别的户籍点都乱成一锅粥,有人插队,有人吵架,就咱这儿还在按顺序办。”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得凑很近才能听见,“那几个老民警说,多亏你早上那手‘系统推送’,把插队的全引到绿色通道了,不然早乱套了。”
凌云正啃着包子,突然瞥见门口有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他穿的西装熨得笔挺,裤线像用尺子量过,手里的公文包却是旧的,边角磨掉了皮。他正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故意对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没拍旁边志愿者给排队的人发矿泉水的场景。“家人们看啊,新政第一天就这效率,排队三小时还没进门,所谓的简化流程就是噱头……”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点嘲讽的笑,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下面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凌云假装路过,仙术让对方手机突然黑屏 —— 不是死机,是暂时切断了直播信号。男人骂骂咧咧地重启手机,再亮起时,直播界面多了行字:“前方高能 —— 户籍室内部实录”。画面自动切到李姐的窗口:她正给一位拄拐杖的大爷讲解条款,大爷耳朵背,她就凑过去喊,额角的汗滴在大爷手背上,大爷掏出帕子给她擦汗;旁边的志愿者在教大妈用自助机,大妈的孙子举着刚领到的号码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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