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了?”林氏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她走到姜雨棠面前,伸手,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她的嘴角,然后亮给姜雨棠看——一点凝固的、橙红色的油渍,孜然和辣椒粉的气息隐隐可闻。
姜雨棠头皮一麻,所有狡辩的词句瞬间卡壳。林氏的目光太有穿透力,带着母亲独有的、洞悉一切的敏锐。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飘忽:“没……没去哪……就、就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
“哦?”林氏尾音拖长,目光转向地上那团月白衣衫,“散不散得换了身你兄长的衣裳?还散得把裙子刮破了?”她弯腰,捡起那件男衫,抖开,目光在衣襟处一点不起眼的、类似油脂的污渍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姜雨棠腰间那个空瘪了不少的辣椒荷包,以及空气中那丝顽固的、属于辣条的“异香”。“青桃,”林氏的声音陡然转冷,“小姐去哪了?还有这满屋子的怪味,是怎么回事?”
青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夫人饶命!小姐……小姐她……去了西市……吃了张记烤羊……那味道……是……是小姐新做的零嘴儿……” 她不敢说出“辣条”这怪名字,更不敢提塞给太子的事。
“张记烤羊?新做的零嘴儿?”林氏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没再看抖如筛糠的青桃,目光重新落回姜雨棠脸上,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无奈。“翻墙出去的?还带着你那……稀奇古怪的吃食?”
姜雨棠垂下脑袋,手指绞着衣角,默认了。在林氏面前,她那点小伎俩简直无所遁形。
林氏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男衫递给旁边的嬷嬷:“拿去仔细洗干净,别让老爷和大公子看见。”她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抚上姜雨棠冰凉的脸颊,指尖带着暖意,“棠棠,你是娘的心头肉,娘纵着你,是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可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你今日翻墙出府,穿着男装混迹市井,若被有心人看见,传扬出去,污了名声,你让爹娘如何护你周全?让那些等着看我们姜家笑话的人,如何编排?还有你那……‘零嘴儿’,味道如此霸道奇特,万一……” 林氏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万一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林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姜雨棠心上。她抬起头,对上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鼻尖猛地一酸。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原主,她明白林氏字字句句的关切和现实。可那口烤羊腿的滋味……还有那双凤眸带来的惊悸……都让她心绪难平。
“娘……”她小声唤道,带着点撒娇的委屈,“我错了……我就是……就是太馋了……” 这话半真半假。馋是真,可那股子想要逃离深宅、呼吸自由空气的冲动,也是真。她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那零嘴儿……叫辣条,是我自己琢磨的,用豆皮做的,干净着呢!您要不要尝尝?特别……特别提神!” 想到太子被辣到的样子,她后半句声音小了下去。
林氏看着女儿这副可怜兮兮又试图献宝的模样,心早就软了大半。她将姜雨棠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想吃,跟娘说便是。府里什么做不出来?再不济,娘派人去买,光明正大地买!何必去冒那个险?”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郑重,“答应娘,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要去哪里,大大方方地坐车去,带上护卫,别让娘担心,嗯?至于你那辣条……”林氏无奈地笑了笑,捏了捏姜雨棠的鼻子,“味儿是冲了些,下次少放点辣椒。”
姜雨棠把脸埋在林氏带着馨香的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母亲的怀抱是她唯一能汲取温暖的避风港。至于那个在宫墙外遇见的、如同冰与火混合体的男人,以及那场荒诞的“羊腿之交”和“辣条之赠”,带来的余悸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 * *
东宫,书房。
紫檀木大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慕容昭端坐其后,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成的暗纹云龙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华光。他执笔批阅,神情专注而冷峻,下笔如刀,字迹遒劲有力,仿佛西市那场短暂的烟火气从未沾染过他分毫。
只有侍立在一旁的福安总管,从那比平日更紧抿的薄唇和偶尔停顿的笔尖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书房内弥漫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然而,一丝极其霸道、极其顽固的、混合着孜然、辣椒和某种奇异油脂香的味道,却如同幽灵,不时地、顽强地从角落飘散出来。
福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书案旁边一张不起眼的矮几。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素雅的青玉碟。碟子里,此刻正躺着几根油光发亮、色泽红艳、扭曲蜷缩的“条状物”——正是姜家小姐仓皇塞给太子殿下的“辣条”。
它们的存在,与这庄重肃穆的书房格格不入,像闯入禁地的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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