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清风骤然骤停。
方才簌簌摇曳、层层叠叠作响的竹叶,瞬间归于死寂。整片清幽竹林落针可闻,连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压抑的气氛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笼罩在二人周身。
马彦卿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四肢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后背转瞬沁出一层冰凉细密的薄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让他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他心里门儿清,比谁都了解这位大师姐的性情。
林朝雨为人温柔宽厚,待人谦和有度,平日里对一众师弟师妹极尽包容,从未苛责半分。七剑之中,谁受了委屈都愿找她倾诉,谁犯了小错都敢向她撒娇求饶。
可唯独——
唯独在修行大道、太虚剑气修习一事上,她严苛至极,分毫情面不讲。最是厌弃弟子虚度光阴、偷懒懈怠、嬉闹荒废功课。
那是她的底线,亦是她的逆鳞。
今日他公然在修行时辰卧树偷懒、顽劣嬉闹,实打实撞在了大师姐的规矩底线上。
这下……绝对逃不过责罚。
马彦卿耷拉着脑袋,心里已经开始默默哀嚎,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身旁——
程凌霜那家伙,居然还在憋笑!
白发黑瞳的少女死死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幸灾乐祸的光。见他望来,她甚至还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活该~
马彦卿咬牙切齿,却在林朝雨的目光扫来时,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林朝雨静静伫立在竹影之下。
阳光穿透静止的竹叶,在她青色的衣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清冷澄澈的眼眸淡淡落在手足无措的少年身上,眼底无半分怒火,唯有一抹浅浅的无奈。
那无奈里,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亦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修行之时,卧树嬉闹,懈怠剑气功课。
她声线温和平稳,不高不低,却带着身为太虚七剑之首、不容置喙的威严:
马彦卿,你倒是愈发清闲了。
话音落下,马彦卿身子猛地一僵,脑袋垂得更低,耳朵耷拉下来,活脱脱一只闯祸挨训的小兽,可怜又滑稽。
罚你抄写《太虚心经》一千遍。林朝雨淡淡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完整誊写的全文,不得潦草、不得缺漏。
简简单单一句责罚,瞬间让马彦卿脸色垮成了苦瓜。
一千遍!
光是想想手腕就要废掉了!
但他半点不敢辩驳,连忙挺直身子,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语气乖顺得过分:是!弟子知错,谨遵大师姐吩咐!
那模样,和方才树上慵懒嚣张、肆意摸鱼的模样判若两人,反差十足,滑稽又好笑。
处置完马彦卿,林朝雨眸光轻转,缓缓看向一旁。
方才全程看戏、拼命憋笑,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的程凌霜,瞬间心头一紧。
少女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凝固,最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眸瞬间瞪圆,一脸猝不及防。
凌霜。
大、大师姐……程凌霜的声音难得发虚,我、我可是规劝过他的,是他不听——
你身为师姐,不思规劝师弟勤勉修行,反倒戏耍逗弄、纵容懈怠,肆意扰乱修行秩序。
林朝雨语气平静,依旧是温和的声调,却让程凌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罚你抄写《太虚心经》一百遍。
……???
程凌霜当场懵在原地,瞳孔地震。
一百遍虽不及一千遍,可她程凌霜是什么人?太虚七剑第五剑,无上自在的凌霜仙子!让她抄书?还是一百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林朝雨淡淡的目光下,将所有辩解咽回肚里。
……是,弟子领罚。
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
一旁垂头懊悔的马彦卿,原本垮到底的脸瞬间原地复活。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自己脸上,转移到别人的脸上。
一千遍的悲伤瞬间被冲淡大半。看着同样受罚、一脸吃瘪的五师姐,马彦卿差点没忍住当场偷笑,连忙低头掩饰,肩膀却克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林朝雨将两个小家伙截然不同的神态尽收眼底——
一个垂头反省,实则暗喜; 一个强装镇定,实则崩溃。
她心头那点因懈怠规矩升起的火气,也渐渐消散殆尽,只剩下无奈的温软。
这两个活宝……
罢了。
她轻轻叹一口气,收敛神色,正色开口:
好啦。
摆了摆手,方才那点师姐的威严渐渐散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我这次前来,是有正事。
马彦卿和程凌霜同时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方才的嬉笑打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
大事。
能让大师姐亲自来寻、且以这般郑重语气说出的,绝非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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