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的秋意渐深。
山岚比往日更凉几分,穿过漫山竹林时,带起细碎的簌簌声,像是岁月在低语。林梦独居的偏院坐落在山腰一处僻静角落,青石铺地,苔痕斑驳,一株百年老桂斜倚墙头,金灿灿的碎花缀满枝头,甜香浮动,落了一地细碎的金。
她偏爱这处清幽。
青瓷杯中的茶汤泛着温润的琥珀色,是华今晨遣人送来的新茶。林梦指尖轻搭杯壁,正欲浅啜——
师伯!师伯——!
脆生生的嗓音穿透院墙,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跳脱,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雀儿,直直撞破满院静谧。
林梦指尖微顿,无奈地搁下茶杯。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一个月来,这道嗓音几乎日日造访,或清晨、或午后、或暮色四合时分,毫无规律,却从不缺席。
桂花瓣簌簌落了一案。
她侧首望去,院门被人一声推开,一道纤细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秦素衣一袭淡青练功服,发髻微乱,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她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山涧星光,脸颊因跑动而泛着薄红,唇角扬着毫不掩饰的雀跃笑意。
师伯!她又唤一声,脚步轻快地凑到石桌前,乖巧却毫不客气地在林梦身侧的石凳上落座,双手支着下巴,仰着脸望向林梦,满眼都是纯粹的仰慕与热切。
林梦轻轻叹了口气,紫眸中却漾开无奈又纵容的温柔:素衣,这个时辰,你该在朝雨那里练剑。
秦素衣眼神飘忽了一瞬,心虚地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哎呀师伯……我、我就是想……
想什么?
想向师伯讨教一招剑式!秦素衣骤然来了精神,双手比划起来,动作夸张又认真,就是上次!师伯和大师姐切磋时,地一下——就把大师姐击飞的那一招!特别厉害!
她比划得太过投入,险些从石凳上栽下去,慌忙扶住桌沿,却仍眼巴巴地望着林梦,眼底满是渴求。
林梦微微扶额,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一个月来缠着她问了多少回,竟还惦记这事。
素衣,她嗓音温柔却笃定,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不会用剑。
秦素衣瞪圆了眼眸,满脸写着两个大字。
与你大师姐切磋那日,不过是仗着自身力量与反应,随手格挡借力罢了。林梦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真诚,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厉害,至少……在剑道一途,远不如你们师父。
秦素衣狐疑地眯起眼眸,小脑袋歪了歪,像是只审视猎物的幼兽: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
林梦被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放下茶杯,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小鬼头,师伯何时骗过你?
秦素衣捂着额头一声,却仍未完全信服,小声嘀咕:可师伯明明那么厉害……
素衣,林梦忽然开口,语气轻缓却带着引导的意味,这一个月来,你也与我切磋过数次。你且仔细想想,我的战斗路数,像谁?
秦素衣一愣,歪着脑袋认真思索起来。
那几次切磋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师伯身形飘逸,步法灵动,出手时掌风凌厉,变招间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圆融与优雅。那感觉……
有点像师父……她迟疑道,随即又摇了摇头,不,不是有点,是很像!尤其是身法和变招时的感觉,简直和师父如出一辙!
是了。林梦眸光微柔,望向院角那株老桂,声音轻得像是在追忆很远很远的故事,师伯我大部分的战斗技艺,确实是你师父教的。
秦素衣眼眸骤然睁大,小嘴微张:师父教的?
林梦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那时的我,比你如今还要青涩莽撞些。自觉力量有余、技巧不足,便寻了你师父,求她教我。
师父答应了?
她啊……林梦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浮现一抹遥远的温柔,起初还有些局促,红着耳尖说前辈言重了。次数多了,才渐渐放开,认认真真地教我掌法、拳势、身法步态……
她的声音渐轻,像是沉入旧梦。
师伯起初学的,确实是掌拳之术。你师父在这方面造诣极深,教我时一丝不苟,却又耐心至极。我学得慢,她便一遍遍演示,从不催促。
秦素衣听得入神,双手托腮,眼眸一眨不眨:那后来呢?后来师伯怎么用枪了?
林梦指尖微顿。
桂花瓣落在案上,像是旧时光里凋零的某个片段。
后来……她声音轻缓,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怅然与怀念,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人走了,有些路变了。我开始用枪,是将你师父教我的东西,与……另一个人身上的技艺,糅合自创。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那个永远带着明媚笑意、将温柔赠予世间每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在末世硝烟中起舞、最终化作璀璨光华的粉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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