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已离开。
门在苏湄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道隔绝世界的屏障。那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渐渐被山风的呜咽吞没。
林朝雨独自坐在椅子上。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剪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影子单薄得像是一层纸,随时会被穿堂风撕碎。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了半支,蜡泪堆积在烛台上,凝固成惨白的、扭曲的形状。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黑暗,星辰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冷漠的注视。
她从怀里,拿出那枚紫色宝石。
宝石在烛火中泛着幽微的光,像是某种沉睡的、古老的梦。那是林梦师伯离开时赠予她的,说是见面礼,可她从未真正使用过。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宝石表面,林朝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伯……
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她将宝石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宝石的边缘嵌入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一边是师父。
三十余年的养育之恩,剑道的传授,生命的救赎。
一边是师妹。
朝夕相处的温情,亲手教导的羁绊,情同手足的誓言。
哪一边,都是她无法割舍的骨血。
哪一边,都是她无法承受的失去。
烛火轻轻爆了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声。
林朝雨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云海。
太虚山的夜,总是这样沉寂。几万年来,这片山峦见证了无数生死离别,无数恩怨情仇,却从未为任何人停留。
师父说,入魔必诛。
苏湄说,弑师保命。
可什么是魔?
是婉如手腕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
还是师父眼底那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决绝?
她不懂。
她只知道,当苏湄说出二字时,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弑师。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让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将宝石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份冰凉的触感,像是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师伯……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祈求。
如果您还在这里,会怎么做?
依旧没有人回答。
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朝雨坐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份吞噬一切的、近乎温柔的寂静。
如果什么都不做。
师父会亲手杀了婉如。
如果阻止师父。
便是与太虚信条为敌,与三十余年的恩情决裂。
如果……
如果跟着苏湄她们……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宝石从指间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某个尘封的锁。
林朝雨缓缓站起身。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却又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近乎沉重的清醒。
她走向门口,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却迟迟没有推开。
大师姐。
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庇护,意味着在所有人面前,永远不可以倒下。
可此刻,她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可以哭泣、可以犹豫、可以逃避的普通人。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林朝雨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大师姐?
是秦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几分担忧。
您……还好吗?
林朝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那份微弱的温度。
素衣。
七人中最小的那个。
总是跟在她身后,像只怯生生的小兽。
此刻,却鼓起勇气,来敲她的门。
大师姐……秦素衣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哽咽,我、我害怕……
林朝雨的心猛地一颤。
她推开门。
月光从走廊的窗棂洒落,将秦素衣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少女蜷缩在门边,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苗。
素衣。
林朝雨蹲下身,将少女揽入怀中。触感温热而真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让人心软的颤抖。
大师姐……秦素衣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潮湿的暖意,师父真的要杀了四师姐吗?四师姐……四师姐不是坏人啊……
我知道。
林朝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知道她不是。
那、那为什么要……秦素衣抬起脸,眼眶红红的,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让林朝雨无法直视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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