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的秋日常是静的,晚风穿窗而过,卷起案上薄薄的剑谱纸页,簌簌轻响。
林朝雨静坐屋中,指尖轻轻抚过随身佩剑的纹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心间翻涌的,是前几日与苏湄彻夜长谈的字字句句,那些藏在师门和睦表象下的郁结,从未如此清晰地压在她心头。
良久,她轻声开口,似自语,似追忆,嗓音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师妹,你当日拜师之时,心底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那日烛火摇曳,夜色沉沉,苏湄坐在她对面,眼底没有半分年少师妹的明媚,只剩一片通透又冰冷的清醒。
苏湄抬眸,望着烛火跳动的微光,缓缓道出了埋藏多年的心声。
“大师姐,你该是最懂我的。世人皆道,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可无人知晓,这份恩情的背后,是我满门尽灭的血海。”
林朝雨心口微沉,轻声应声。
“我知晓。”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段过往。当年苏湄双亲深陷魔障,屠戮乡邻,祸乱一方,是华下山除魔,平定祸乱,救下了孤苦无依的苏湄。
可对苏湄而言,亲手终结她至亲性命的人,偏偏又是将她从绝境中拉出、赐她生路、授她剑术的师父。
恩情与仇怨,从始至终,死死缠在她一人心底,无解亦无疏。
苏湄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听不出恨意,也听不出暖意,只剩经年累月的麻木与桎梏。
“我从不否认师父的救命之恩。若无师父,当年的我,早已葬身魔火,尸骨无存。可我也忘不了,亲手斩断我阖家圆满、让我沦为孤人的,也是师父。”
“旁人敬师父、慕师父,将赤鸢仙人奉若神明,可我做不到。”
她微微垂眸,指尖攥紧了衣角,一字一句,坦诚得残酷。
“我没有诸位师妹那般赤诚炽热的心意,对师父,我从未有过浓烈的孺慕与敬重。我不恨师父除魔守道,毕竟父母已然入魔,罪孽缠身,死是定数。可我终究无法全然释怀。”
“于我而言,师徒一场,从头到尾,只剩一份沉甸甸、推不开的救命之恩而已。”
这番话,字字清晰,尽数落在林朝雨心底。
她是太虚七剑的大师姐,是陪伴华最久、最懂师门冷暖的人。
师门六位师妹,皆由她亲手教导心性、打磨剑术,她看着她们一个个对师父心生敬仰、满心依赖,唯独苏湄,困在恩仇夹缝里,独自煎熬了岁岁年年。
无人知晓这份隐秘的郁结,无人看透苏湄平静外表下的挣扎。
思绪回笼,屋内晚风依旧微凉。
林朝雨低头望着手中长剑,这柄随她多年、承师父剑道传承的佩剑,此刻却沉重得让她抬不起手。
她眼帘轻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酸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满是愧疚与无奈。
“师父……对不起。”
她知晓师门暗藏裂隙,知晓师妹心底藏伤,却始终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这份隔阂日复一日沉淀,悄无声息割裂着师徒情分。
片刻后,林朝雨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缓缓起身。
她抬手将佩剑稳稳负于身后,整理好素色衣袍,步履沉稳,走出了寂静的居所,朝着太虚山深处走去。
太虚山深处,一座木屋静立林间。
木屋极简极素,青瓦木墙,木窗半掩,屋内陈设寥寥无几,除却一张木桌、一把竹椅、一方卧榻,再无多余物件。
这便是赤鸢华常年栖居的地方,清淡寡欲,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秦素衣立在木屋门外,身姿纤细,神色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与忐忑,指尖微微蜷缩,迟迟不敢贸然叩门。
犹豫许久,她才轻抬手臂,轻声叩响木门,待屋内传来动静,才恭恭敬敬地躬身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师……师父。”
木屋之内,华静坐竹椅之上,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淡漠。
历经无尽岁月的孤寂与羽渡尘的剥离,她的情绪早已淡如止水,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闻声,她淡淡抬眸,声线清浅平和,听不出半分起伏:
“素衣,何事?”
秦素衣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局促,如实回禀:
“师父,大师姐前来寻您。”
华眸色微动,无半分意外,语气依旧淡然:
“在何处?”
“在拂云观演武场。”
话音落,华缓缓起身,素白衣衫随动作轻垂,身姿孤净挺拔。她迈步走出木屋,轻声道:
“走吧。”
蜿蜒山路,石阶层层叠叠,蔓延向山间深处。
秋风掠过山林,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静谧的山道上,只有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缓步前行。华走在前方,步履从容淡然,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的气息。
走了一段山路,她骤然驻足,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身后紧随的秦素衣身上。
少女垂着头,步履迟疑,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心事,全然没有往日的轻快模样。
华眸光清淡,语气平和无温,轻声询问:
“素衣,你有心事。”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秦素衣心头一紧,连忙抬头,慌忙躬身摇头,语气急切:
“弟子没有!弟子一切安好,并无心事,师父多虑了。”
她垂着眉眼,不敢与师父对视,眼底的迷茫与忐忑,却早已无处掩藏。
华静静看着她慌乱掩饰的模样,眼底依旧平淡,无半分苛责,唯有一句温和提点,轻轻落在风里:
“若真有郁结难解的心事,便去找你们的大师姐倾诉吧。”
她素来淡漠寡情,无心细究弟子心中细碎心绪,也不懂如何安抚少年人心思。师门六名弟子,心性、剑术、人情世故,皆由林朝雨一手教养打理,唯有林朝雨,最懂她们每个人的心思与执念。
秦素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应声乖巧:
“弟子明白。”
华不再多言,转过身,继续沿着石阶稳步前行。
秋风漫漫,山道寂寂,一人清冷孤绝,一人恭谨随行,朝着前方的拂云观演武场,稳步走去。
远处空旷的演武场上,落叶铺地,清风拂尘,一袭素衣的林朝雨负剑而立,静静伫立,等候着她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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