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龙涎香的清冽气息与松烟墨的苦味交织着,偶尔响起批红的沙沙声。
皇帝端坐于紫檀木案后,手里捏着朱笔,正凝神审阅着西南送来的加急奏报。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时而提笔写几个字,时而搁笔沉思,神情专注而沉静。
宁纾没有打扰他。
她坐在一旁的桌案边,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芬儿替她研好了墨,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宁纾屏息一瞬,手腕下沉,一个“永”字的起笔便落了下去。
“……黄河汛情已稳,着河道总督……”皇帝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在自语。
宁纾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这是他们近来形成的默契——他处理政务时若有沉吟,她便做个安静的应和者,不问不说,却让他知道她在。
宁纾最近在练字。
这件事说起来,还要从半个月前讲起。
那时候皇上偶然翻到她写的字,随口说了一句“笔力尚可,骨架稍弱”。
宁纾当时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回去后却上了心。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丽嫔。
原身的字迹是什么样,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模仿到七八分相似。
可模仿终究是模仿,总有露馅的一天。
与其提心吊胆地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地“改变”——就说自己想练练其他字体,慢慢把字迹过渡成自己的风格。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字迹有什么变化,也不会有人起疑。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来练字。
有时候在启祥宫自己练,有时候到养心殿来,借着陪皇上的由头,一边练字一边等皇上处理完政务。
偶尔出现在宣纸上的歪斜的字,也被她以“练习新字体”为由糊弄了过去。
芬儿不懂这些,只当娘娘是真的在练字,还经常夸她“进步神速”。
皇上就更不会起疑了。
他最近经常指点宁纾练字,看着她的字从生涩到渐渐成形,再到有了自己的韵味,反倒生出了几分为人师的自豪感。
此刻,宁纾正全神贯注地临摹着一本字帖。
她手中的笔锋流畅而稳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透着几分从容。
宣纸上的字与她面前字帖上的字形神俱似,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的味道——比原帖多了几分柔美,少了几分刚硬。
时间在笔尖流逝。
皇上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头朝宁纾那边看去。
宁纾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最后一个字。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点墨迹,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皇上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起身走到她身边。
宁纾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皇上的目光。
她笑了笑,将面前的两页宣纸拿起来,递到皇上面前:“皇上批完折子了?帮臣妾看看,今日写得如何?”
皇上接过宣纸,低头细看。
两页纸,写满了工整的小楷。
笔画沉稳,结构严谨,章法布局也颇为得体。
虽然不是那种惊艳绝伦的字,但已经称得上“好看”二字了。
皇上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不错,已经有了大家风范。”
宁纾闻言,眉眼弯了弯,甜甜一笑:“皇上这样说,臣妾可要骄傲了。”
她接过皇上手中的宣纸,放在桌上,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道:“那皇上可有看出来,臣妾今日临摹的是谁的字体?”
皇上微微挑眉,又重新拿起那两页纸看了一遍。
方才他只顾着看字的工整程度,倒没有注意字体本身。
如今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笔锋、这结构、这章法,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
宁纾见皇上蹙眉思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从桌案上拿起那本字帖,翻开封页,摆在皇上面前。
皇上低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禁大笑出声。
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冲淡了眉宇间的倦色。
“这是朕二十岁时抄写的。”
他拿起字帖翻了翻,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怀念,“这字帖朕多年未曾翻过,没想到竟然被你拿了去。”
宁纾故作委屈地皱了皱眉:“皇上可别冤枉臣妾。臣妾前日从书房拿走时,皇上可是亲口同意的。君无戏言,现在可不能赖账。”
皇上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那日的事。
前几日宁纾在养心殿陪他,说想找几本书回去看看,他便让苏培盛带她去书房挑。
书房里的书那么多,他哪里记得都有什么?
宁纾拿走了什么,他压根没注意。
没想到,她拿的竟是这本字帖。
皇上将字帖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宁纾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倒是会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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