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儿见璇琦那敷衍至极、几乎只是膝盖弯了弯的行礼,胸口一股怒气直冲上来。
她上前一步,挡在宁纾身前,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璇琦那张蒙着轻纱、却难掩倨傲的脸,厉声诘问:
“放肆!你是哪个宫里的?跟着哪个管事嬷嬷学的规矩?请安就这般敷衍了事?若连这点子礼数都不懂,不如直接退回内务府,重新学过了再来伺候主子!”
芬儿跟在宁纾身边这些日子,见过不少不懂规矩的人,可像璇琦这样敷衍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方才掀帘子的事还没跟她算账,如今又这般无礼,当她家娘娘是好欺负的不成?
璇琦被芬儿这般当面训斥,面纱下的脸皮顿时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强撑。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非但没有服软请罪,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挑衅:
“这位姑娘好大的口气。我可不是那些寻常洒扫的粗使,我乃园子里司乐坊的舞女,归掌仪司与升平署管辖,日常规矩,自有坊里的教习嬷嬷教导,恐怕……用不着旁人来指手画脚。”
她刻意强调“司乐坊”和“掌仪司、升平署”,仿佛这几个名头能成为她此刻不敬行为的护身符,能与内务府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过一头。
那语气,倒像是宁纾主仆不识抬举,扰了她这位“御前红人”的清净。
璇琦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底气的。
她是皇上亲口留在勤政殿的人,日日伴驾,虽然没有封号没有位份,可这圆明园里谁不知道她的名字?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的?
司乐坊确实不归内务府管,她确实不用遵守宫里的那些规矩——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宁纾站在小舟的船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暗暗摇头。
她见过恃宠而骄的,可见的都是有宠可恃的人。
眼前这个舞女,连个封号都没有,连脚跟都还没站稳呢,尾巴就先翘上天了。
这种脑子,在这后宫里能活几天?
宁纾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聊。
她正准备开口让芬儿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早点回去吃西瓜才是正经,可她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注意到了璇琦的眼神。
似有若无、带着一种隐秘的攀比与评估,在她身上逡巡。
那目光很隐蔽,若不是宁纾在末世里练就了敏锐的洞察力,恐怕都发现不了。
璇琦的目光从宁纾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的发饰上,再移到她的衣裳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像是在估量着什么。
然后,宁纾清清楚楚地看见,璇琦眼底的那一丝酸涩和嫉妒,忽然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宁纾愣了一下,顺着璇琦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今日这身装扮,确实有些朴素。
可这“朴素”,却是用江宁织造特供的、寸锦寸金的蜀锦裁就,轻薄透气,纹理如水波暗隐,行动间自有光华内蕴。
而她头上那支翠玉透雕玉簪,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温润如脂,毫无杂色,簪头雕刻的缠枝莲纹看似简单,线条却流畅灵动。
这是内务府造办处老师傅的手笔,其价值,远非那些镶金嵌宝、却匠气十足的俗物可比。
可这些在璇琦眼里,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宁纾看见璇琦的目光又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之后,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宁纾顿时有些无语:这舞女怕是真的不识货。
而璇琦见宁纾只是看着她,不说话,那目光平静得让她心里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忽视的恼怒。
她强自镇定,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与催促,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位……姐姐,”她刻意咬重了“姐姐”二字,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自以为是的亲昵。
“您若是要离开,就请快些吧,莫要在此挡了旁人的路。今日这日头实在毒辣,这小舟瞧着荫凉,我还想着借此处歇歇脚,乘乘凉呢。”
“姐姐”?
宁纾觉得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她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是圆明园吗?
还是什么话本子里才有的荒诞场景?
她自穿来后,何曾听过如此……不着调、不知所谓的称呼?
这璇琦,莫不是真以为她穿着素淡,便是那等无宠无势、可以任人欺凌的低等妃嫔,或是……连妃嫔都不是的官女子?
她甚至懒得去猜这璇琦是真蠢,还是故意装傻充愣来试探、折辱。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失去了最后一丝耐性。
璇琦见宁纾依旧无动于衷,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她面纱下所有的虚张声势与心虚,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更尖刻的话——
“芬儿。”
宁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璇琦未出口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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