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夜之间,圆明园里关于那个神秘舞女的种种流言蜚语,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昨日还在私下窃语、猜测那位何时能得封号的小太监宫女们,今日个个噤若寒蝉,仿佛从未听过、从未说过那些话。
那个曾在勤政殿隐约的乐声和铃铛响中蒙着绯色面纱、引人无限遐想的身影,连同她所在的整个司乐坊,都从众人的视线和话题里彻底蒸发,再无痕迹。
仿佛那只是一场夏日午后过于燠热而生出的、不切实际的幻梦。
勤政殿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沉静的龙涎香,驱散着窗外隐隐透入的暑气。
皇上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棋枰前,手中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却迟迟未落,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又似乎穿透了棋枰,落在更深远的地方。
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侧,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规律的滴水声,以及皇上指尖摩挲棋子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上才将目光从棋局上移开,并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人呢?”
苏培盛心领神会,立刻躬身上前半步:“回皇上,昨夜就已押送慎刑司了。奴才亲自交代的,按‘窥探御前、言行无状、冲撞主位’的罪名论处,必不会让她再有机会胡言乱语,扰了圣心清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司乐坊……奴才已命掌仪司即刻整顿,凡有懈怠疏漏、管教不严之责的管事、教习,一律革职查办,坊中所有伶人舞姬,全部重新核验身份来历,严加管束。往后,绝不会再有此类不知尊卑、不守规矩的狂悖之人,出现在御前。”
皇上闻言,并未立刻表态,只是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搁回棋罐,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他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釉茶盏,用杯盖缓缓撇去浮沫,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本来是想让纾儿高兴才安排的舞曲,结果却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那些流言,可查清楚是谁传出去的?”
苏培盛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回道:“皇上恕罪……这流言起得突然,传得又快又广,园中各处似乎一夜之间都有人在议论。奴才细细盘问了许多人,皆道是‘听旁人说起’,或是‘大家都这么传’。”
“这圆明园不比紫禁城规制森严,随扈人员繁杂,各宫带的下人、各处当差的杂役,鱼龙混杂,一时之间……确实难以立刻揪出那第一个散播之人。奴才已加派人手暗中查访,只是……恐怕还需些时日。”
皇上沉默了片刻。
圆明园避暑,随行人员众多,管理上本就比宫里松散,有心人想浑水摸鱼,散布些真假难辨的消息,确实容易。
但,这并不能成为御前消息泄露、乃至被人利用来造势的理由。
“罢了。”
皇上最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流言既已压下,便罢了。只是,这勤政殿内外,从今日起,给朕盯紧了。”
“凡是嘴不严、耳不聪、眼不明,或是心思活络过了头的,无论是侍卫、太监,还是宫女,一概不用留在御前。你亲自去办,该换的换,该清的清。朕的身边,不需要那么多‘有心人’。”
“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定将御前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培盛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厦子刻意提高了的、带着笑意的通传声:
“皇上,丽嫔娘娘来了。”
几乎是同时,皇上脸上那层深思与冷肃的薄冰瞬间消融,眉宇也不经意的舒展开来,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实而柔和的笑意。
他顺手将棋盘上几颗散落的棋子归拢,语气也轻快了起来:
“外头日头还毒着,还不快请娘娘进来,仔细别热着了。”
宁纾提着一个小巧的朱漆食盒,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软罗衫子,依旧是清爽的打扮,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映着殿内明亮的光线,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清亮,仿佛并未受到昨日那场不愉快冲突的丝毫影响。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盈盈下拜。
“快起来。”
皇上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带着几分好奇,“这大热天的,怎么还亲自提了东西过来?是什么?”
宁纾直起身,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黄花梨束腰炕桌上,一边打开盒盖,一边笑道:“不是什么稀罕物,是臣妾让小厨房试着做的,叫‘冰粉’。”
“这天气闷热,吃一碗这个,最是清爽解暑。臣妾做了两种口味,带来给皇上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食盒里放着两个甜白釉的冰裂纹小碗,碗中盛着晶莹剔透、颤巍巍如同凝冻水波般的膏体,一碗点缀着碾碎的干玫瑰花碎,漾着淡淡的粉红色和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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