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正殿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自众人心底弥漫开来的沉沉阴翳。
鎏金烛台上的焰火不安地跃动,将一张张或凝重、或惊疑、或幸灾乐祸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皇上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龙椅上,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沉肃,目光如寒潭之水,缓缓扫过殿中诸人。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动作看似从容,但那“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在死寂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如同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透露出御座主人压抑的烦躁与不悦。
皇后坐在皇上身侧稍下的位置,一身石青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花,脸上是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忧色。
华妃坐在另一侧,她斜倚着扶手,保养得宜的纤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上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宁纾身上逡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快意。
自从宁纾慢慢和华妃划开界限之后,华妃对她的恨意与日俱增。
从前宁纾是她身边的人,虽说得宠了些,但好歹还算半个自己人,华妃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不至于撕破脸。
可如今宁纾彻底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不但不依附她,还处处与她平起平坐,这让华妃怎么忍得下?
现在看见宁纾这边出了状况,她自然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宫女阿芹跪在大殿中央,面前摆着那个扎着针的巫蛊娃娃。
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她的头低着,不敢看皇上,不敢看皇后,更不敢看宁纾。
殿内安静了片刻,华妃先开了口。
“巫蛊厌胜,魇镇之术,”华妃朱唇轻启,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冰冷刺骨的嘲讽。
“这可是宫中头等大忌,最是阴毒下作,惑乱人心。本宫倒真是好奇,这得是有多大的仇、多深的怨,才敢在后宫,行此等见不得光的鬼蜮伎俩?”
“也不知是冲着谁去的,心思这般歹毒,也不怕折了寿数,报应到自身!”
她向来不信这些神鬼之说,但此刻用来攻讦宿敌,却是再顺手不过的刀。
宁纾坐在华妃下首,神色平静,仿佛并未听见那尖锐的嘲讽。
她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个跪伏在地的阿芹身上,又瞥了一眼摆在阿芹面前那个绣毡上、依旧扎着数根银针、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寒光的巫蛊娃娃。
“这东西出现在臣妾宫里,”宁纾的声音响起,不带半分被指控的慌乱,反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臣妾也觉得晦气得很,污了启祥宫的地界。”
她话音刚落,那一直瑟瑟发抖、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阿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她竟慢慢、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上泪痕犹湿,眼中却透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哀求,以及一丝极其古怪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直勾勾地望向了——宁纾。
众人看见这个情况,眼神都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皇后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华妃唇角讥诮的弧度加深。
殿内气氛愈发诡异凝滞,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皇上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停,目光深沉地掠过阿芹,又看向宁纾。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来,走到皇上身侧,躬身附耳,低声禀报了几句,显是已初步查问了阿芹的底细。
皇上听罢,目光重新落回阿芹身上,带着审视的威严与压力。
“你是近半年才进启祥宫的?”
皇上问话,阿芹不敢不回答。
她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一字一顿地回道:“是……奴婢是半年前被分配进启祥宫的。现在……现在是跟着芬儿姐姐,负责洒扫庭院和收拾娘娘的寝殿。”
回答得规规矩矩,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负责收拾寝殿的宫女,从她的手里搜出了巫蛊娃娃,这本身就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齐妃坐在一旁,听着阿芹那慢吞吞、吞吞吐吐的回答,实在是受不住这沉默的气氛了。
她是个急脾气,最受不了这种磨磨唧唧的劲儿,忍不住开口,声音又急又冲,连珠炮似的。
“你这说话也太墨叽了!都到了皇上面前,还不肯交代清楚吗?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藏着掖着的算怎么回事!”
华妃翻了个白眼,斜睨了一眼阿芹,语气里满是嫌弃和威胁:“若是不会开口,那就送去慎刑司。到了那里,有的是人会帮你开口。”
慎刑司三个字一出口,阿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是宫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去的人,轻则脱一层皮,重则……没人敢想。
阿芹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抬起眼,用祈求的眼神再次看向宁纾。
宁纾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目光从阿芹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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