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纾怀孕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在后宫里慢慢发酵,另一道更惊人的旨意便紧跟着从养心殿传了出来。
封妃。
苏培盛亲自来永寿宫传的旨。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太监服,手捧明黄绢帛,身后跟着一群抬赏赐的小太监,浩浩荡荡地站在永寿宫正殿前,声音洪亮得连宫墙外都能听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丽嫔费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侍朕以来,恪勤内职,今孕育皇嗣,实为社稷之喜。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姝妃,钦此。”
从嫔位直升妃位,这一步跨得极大,跨得让后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永寿宫的宫人们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喜姝妃娘娘”,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苏培盛将圣旨交到宁纾手中,笑眯眯地道了句“恭喜娘娘”,又低声说了句“皇上说晚些时候来看娘娘”,便带着人退下了。
他走后,永寿宫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宁纾站在正殿中央,手里捧着那道明黄绢帛,低头看着上面“姝妃”两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丽”字被“姝”字取代,看似一字之差,其意蕴却天差地别。
“丽”者,光艳照人,终究流于色相。
“姝”者,静女其姝,美好难得。
后宫众人心里都透亮,皇上此番破格晋封,明面上是嘉奖龙裔,实则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宫里嫔妃无数,谁未曾盼过一朝有孕,凭子嗣稳固地位?
偏偏宁纾运气最好,时机最巧,盛宠加身,又怀皇嗣,连位份都水涨船高,轻而易举从嫔位踏进妃位。
嫉妒、不甘、艳羡、酸涩,百般情绪缠绕在各宫妃嫔心头,人人眼底泛红,心底酸涩难言。
而这其中,最难以接受的,莫过于翊坤宫的华妃。
翊坤宫素来暖意炽盛,炭火常年烧得极旺,殿内燥热逼人。
可今日殿内虽暖,气氛却寒凉压抑,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华妃端坐在雕花描金的梳妆台之前,一身猩红织金宫装衬得她肤色雪白,眉眼艳丽逼人。
往日里锋芒毕露、骄纵明艳的人,此刻神色茫然空洞,没了半分往日嚣张气焰。
她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面颊,指腹细腻微凉,划过光滑紧致的肌肤。
铜镜磨得透亮,清晰映出她美艳夺目的容貌,眉眼艳丽,骨相绝色,分明依旧是倾城之姿。
颂芝垂手立在身侧,小心翼翼替她梳理乌黑发丝,大气不敢出。
半晌,华妃才低声开口,嗓音轻缓,带着一丝病态的茫然与伤感:“颂芝,你老实告诉本宫,是不是我容颜不在,姿色衰退,所以皇上才再也不肯踏足翊坤宫?”
颂芝心头一紧,连忙停下手中木梳,躬身急切辩驳,语气恳切:“娘娘切勿胡思乱想!娘娘容颜绝色,明艳动人,后宫无人能及,半点没有衰退。皇上只是……只是近日朝政繁忙,无暇顾及后宫罢了。”
这番宽慰的话语,寻常听来尚可暖心,此刻落在华妃耳中,却格外苍白无力。
华妃淡淡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苍凉又苦涩的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缓缓垂下手,指尖无力搭在膝头,语气轻得像叹息:“容貌未衰,那为何皇上不来看本宫,为何偏偏本宫怀不上孩子?”
这些年来,她求子心切,宫中补品、汤药从未间断,名贵药材流水一般送入翊坤宫,人参、阿胶、鹿茸应有尽有。
一碗碗苦涩药汤灌入腹中,常年累积,连舌尖都浸染着化不开的苦味。
“本宫日日喝补药,年年求子嗣,喝到如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苦味。”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可肩头微微颤抖,藏不住压抑已久的痛楚。
颂芝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染上清晰的哭腔,哽咽劝慰:“娘娘莫要伤感。当年王府之中变故丛生,娘娘终究是伤了根本,只需静心休养,日后总会有好孕的。”
“王府……”
简简单单二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骤然扎进华妃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方才还满目怅然的女子,眼神瞬间陡然锐利,眼底泛起冰冷的戾气,美艳的面容染上一丝狰狞偏执。
那一年王府寒夜,那一胎无缘出世的孩儿,是她一辈子跨不过的执念,也是一辈子抹不去的痛。
她猛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骨节用力到微微泛青,嗓音压低,阴冷刺骨:“凭什么?凭什么本宫的孩子没了,别人却能安稳怀胎,好好活着?当年那人,本就该给本宫的孩儿陪葬!”
话音落下,华妃骤然起身,裙摆翻飞,猩红衣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她身姿挺直,脚步急促,眼底戾气翻涌,径直朝着翊坤宫外走去。
颂芝神色大变,心知不妙。
每一次华妃心绪郁结、痛彻心扉之时,便会去往延庆殿,找那个人泄愤。
她连忙侧首,给身侧待命的周宁海递去一个眼色,压低声音急促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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