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雪未歇,延庆殿的争执吵闹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夜半更深。
华妃一身猩红宫装,在清冷破败的殿内肆意宣泄积压多年的妒火与恨意,言语刻薄,情绪癫狂。
端妃本就久病体虚,经不起这般惊吓苛责,几番争执之下,气息紊乱,心口绞痛不止,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宫人不敢贸然阻拦,周宁海与颂芝只能局促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场无端的祸乱蔓延整座延庆殿。
消息终究传入了养心殿。
皇上本就因近日朝堂琐事心绪烦闷,听闻华妃深夜又在延庆殿肆意胡闹,隐忍多日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不顾深夜风雪寒凉,亲自移驾延庆殿,面色冷肃,一语便厉声喝止了华妃的失控胡闹。
华妃站在原地,胸口仍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端妃那边被喊来了太医。
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吉祥跟着去煎药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一道旨意就从养心殿传了出来。
“华妃言行无状,滋扰宫闱,惊扰太后静养,着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年嫔,禁足翊坤宫,无旨不得出。”
“端妃静养延庆殿,非诏不得扰。”
翊坤宫的正殿里,年嫔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的玉梳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两截。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颂芝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周宁海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年嫔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旗装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想起来了,刚入府的时候,她也曾天真烂漫,也曾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那个孩子没了之后吗?还是从年家的权势越来越大的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好似有点累了。
而后宫的嫔妃们还没来得及从华妃被贬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延禧宫又出事了。
消息是李嬷嬷亲自来报的。
富察贵人情绪波动过大,有小产的迹象。
起初众人还以为富察贵人又是在无病呻吟,毕竟她怀孕以来折腾过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虚惊一场。
可转念一想,不对。
富察贵人如今被禁足延禧宫,身边有皇上亲自指派的人精心照料。
她若还想装病争宠,绝非明智之举。
那么,这次的消息,恐怕……是真的了。
养心殿内,皇上刚批完一摞关于西北军务和南方雪灾的紧急奏折,眼底带着浓浓的倦色与血丝。
昨夜处置华妃、安抚端妃,几乎未合眼。
他正想靠在龙椅上小憩片刻,苏培盛便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了延禧宫之事。
皇上揉了揉眉心,疲惫地睁开双眼。
他的手指在眉心按了很久,像是在按压某种隐忍的痛。
沉默了片刻,皇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声音沙哑而低沉:“去延禧宫。”
延禧宫内,气氛压抑。
敬嫔已先一步到了,正沉着脸色,指挥着宫人进出有序。
皇后“病重”,后宫琐事暂由她协理,出了这等事,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而让敬嫔有些意外的是,宁纾竟也到了,正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未曾动过的热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内忙乱的景象。
敬嫔心下微诧,宁纾有孕在身,正是最该静养避讳的时候,怎的来了这晦气地方?
但见她气定神闲,并无惊惶,便也只上前见了礼,未多问。
宁纾确实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是来亲眼“确认”一些事的。
富察贵人有孕,一直被李嬷嬷等人看得死死的,犹如铁桶。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还能让富察贵人“情绪波动过大”,以至动了胎气?她很好奇。
李太医和张太医,两位太医院专攻妇科的圣手,正轮流为昏睡在床、脸色惨白的富察贵人诊脉,眉头紧锁,低声商议着用药的方子与剂量。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不安。
皇上踏进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窗边那抹娴静的身影上,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几步走到宁纾身边,声音带着不赞同与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怎么在这里?你这刚有孕,身子要紧,何必来这嘈杂之地?”
他是真怕延禧宫今日这番兵荒马乱、甚至可能见血的场面,会冲撞惊吓到宁纾。
宁纾抬起头,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伸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微凉的手。
“皇上放心,臣妾无碍。只是听闻富察妹妹骤然不适,心中记挂。我们二人同时怀有皇嗣,也算是缘分,骤然听见消息,实在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有敬嫔姐姐主持,臣妾只是坐坐,并不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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