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得了一件新鲜有趣的物件,心情颇佳,一下朝便吩咐苏培盛仔细捧着,随他一同前往永寿宫。
那是一块罕见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细腻,白如凝脂,透光看去几乎找不到一丝杂质。
这样的玉石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品,偏偏这块玉的天然纹理又极为奇特——白色的玉底上,散布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红色纹路,像是冬日里飘落在白雪上的红梅花瓣。
匠人便顺着这天然的纹理加以雕琢,将那片片红痕化作了枝头绽放的红梅,又将白玉的部分雕成了积雪覆盖的山石和枝干。
积雪压在枝头,沉甸甸的,有几处已经化开,露出底下青褐色的枝干,一静一动之间,将冬日红梅傲雪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皇上让苏培盛捧着这座玉石景观,自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地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宫人纷纷避让行礼,看见苏培盛手中那件被明黄绸缎包裹的物件,眼中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却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刚踏入寝殿宫门,一股清淡肃穆的香火气便扑面而来。
那并非永寿宫往日惯用的白檀熏香,也不是后宫女子偏爱的花果柔香,而是寺庙禅堂特有的明火檀香,烟气醇厚绵长,带着几分静谧安神的禅意,清冽之中裹挟着淡淡烟火气。
皇上后退半步,又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宫门上“永寿宫”三个烫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廊下的红灯笼还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门口站着的太监也还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没错,是永寿宫。
他眉心微蹙,带着几分不解,抬步掀开垂落的素色纱帘,缓步走入内殿。
越是靠近寝殿深处,檀香气息便愈发浓郁,萦绕鼻尖,缠绵不散。
殿内地龙温热,烟气袅袅升腾,朦胧薄雾漫开,衬得殿内光景愈发静谧。
宁纾一身素雅绵软的浅杏色锦袍,松松挽着发髻,斜倚铺着狐裘的软榻之上。
她身姿慵懒,眉眼恬淡,周身萦绕着袅袅檀香,神色安然,竟生出几分禅意清净。
殿内的一角,一只小巧的铜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那股浓郁的檀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纾儿,你这是要立地成佛啊。”皇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往日从不碰这般厚重檀香,今日怎么突然燃起明火檀香了?”
宁纾早已听见门口动静,知晓是皇上到来。
她闻言缓缓直起身子,脊背轻靠在软绒锦垫之上,面色带着一丝浅浅的苍白,眉眼柔和,语气轻缓软糯:“臣妾最近害喜得厉害,闻别的味道都想吐,唯独这个檀香还能压一压。太医说闻着舒服就多闻闻,对胎儿也没有妨碍。”
皇上一听宁纾难受,刚才还挂在嘴角的打趣瞬间就收了回去。
他快步走到宁纾跟前,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扶住她的腰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传太医看过了?现在还难受吗?”皇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心疼,眉宇间满是真切的担忧。
宁纾轻轻握住他探向自己额头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找太医看过了,也开了些温和的方子。太医说,这害喜之症因人而异,并无定法,如今胎像初稳,用药也需谨慎,眼下……随着臣妾的心意,怎么舒服便怎么来就好。”
她顿了顿,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补充道,“说来也奇,旁的味道如今都闻不得,独独这檀香,臣妾一闻便觉得心定了,那烦恶之感也消减许多,倒比什么汤药都管用似的。”
皇上闻言,悬着的心缓缓落下,长舒一口气。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满眼疼惜:“只要你好受便好。若是偏爱这檀香,便让宫人日日燃着,无需顾忌旁人眼光,万事以你舒心为先。”
宁纾抬眸望向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暗自轻笑。
她私下常常揣测,腹中孩儿未免太过奇特,寻常皇嗣皆是偏爱花果甜香,偏偏她腹中孩儿独爱肃穆檀香。
这般喜好,倒像个无欲无求、清净寡欲的佛门小僧。
怕不是真的是京圈佛子转世,才这般偏爱檀香、不喜尘俗甜腻。
她压下心底俏皮的念头,温顺靠在皇上肩头,安静依偎片刻。
确认宁纾身体无恙,情绪安稳,皇上这才想起手中物件,转头对门外候着的苏培盛抬了抬下巴:“将东西搬进来。”
“嗻。”苏培盛躬身应声,小心翼翼捧着木匣踏入殿内,轻轻放置在正中梨花木桌案之上。
宫人缓缓掀开外层绒布,一方精致华美的玉雕景观,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宁纾闻声抬眸,目光落在玉雕之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震惊。
整块玉石体量不小,质地温润细腻,光泽柔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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