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贵人小产的阴霾,似乎随着那一场化雪的风,悄然散去了大半。
前朝赈灾事宜在皇上的雷霆手腕下渐有起色,后宫在短暂的惊悸后,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皇后虽因除去了一个眼中钉而稍感快意,但目光转向那座固若金汤的永寿宫时,心头的滞闷与无力感便再次翻涌而上。
时至今日,她依旧对永寿宫束手无策,半分缝隙也无从插入。
自苏培盛亲自把关、崔槿汐与胡彦内外打理以来,别说安插新人,便是想收买一两个外围的粗使都难如登天。
皇后不是没想过旁敲侧击的法子,比如暗中使绊,让永寿宫某个宫人“意外”受伤或“急病”,试图制造空缺,再将自己的人“补”进去。
可每一次,不等她的人有所动作,苏培盛那边像是早已得了信儿。
迅速从早已备好、身家绝对清白的名册中挑人,直接送到永寿宫,由宁纾和崔槿汐亲自过目挑选。
几次三番下来,皇后不仅未能得手,反而让苏培盛和永寿宫那边愈发警惕。
她自己也折损了几个不甚紧要的眼线。
皇后终于明白,这不是她手段不够,而是皇上根本就不给她机会。
苏培盛是皇上的人,他办的事,就是皇上的意思。
皇后坐在景仁宫的暖阁里,望着窗外渐渐消融的冰雪,沉默了许久。
她不得不从长计议,可这个“长计”该怎么议,她一时间竟想不出一个周全的法子。
……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宫墙根下的积雪一日一日地化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和砖缝里钻出的嫩绿草芽。
御花园里的柳树抽了新条,细细软软地在风中摇摆,像少女刚梳好的发丝。
年羹尧打了胜仗回京,声势浩大。
他骑着高头大马,甲胄在身,从德胜门一路入城,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争相观看,一睹这位“年大将军”的风采。
皇上在宫中赐宴、赐银、赐宅邸,恩赏之厚,前所未有。
年羹尧春风得意,年嫔也终于解除了禁足。
翊坤宫的门打开了。
她站在宫门口,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历经此番禁足蛰伏、位份跌落的磋磨,又逢兄长大胜归来、家族重振声势。
如今的年嫔,褪去了往日张扬跋扈、肆意张扬的锐气。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旗装,妆容比从前淡了许多,头上也不再是那些繁复华丽的首饰,只简单地簪了几支玉簪。
皇上解了她的禁足,却没有恢复她的妃位。
她还是年嫔。
只是现在的她安静了许多,沉稳了许多。
像是一把被收进了鞘里的刀,锋芒还在,只是不再轻易示人。
但若有人以为华妃真的转了性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不是变了,她只是学会了在不想忍的时候不忍,在该忍的时候忍。
毕竟禁足的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了。
前朝打了胜仗,皇上龙心大悦。
后宫好久没有晋升过了,恰逢这样的好时候,皇上便借着这份喜气,给后宫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晋升。
敬嫔素来沉稳恭顺、端庄得体,执掌六宫琐事尽心尽力,从未出错,如今晋位,擢为敬妃,协理后宫事务,权柄更盛。
年嫔恢复旧日尊荣,得“华“字封号,依旧居翊坤宫,份例照旧,盛势如初。
曹贵人得赐封号湘,晋为湘贵人。
沈眉庄品性端良、清雅自持,得赐封号惠,晋为惠贵人。
性子爽朗通透的欣常在,亦顺势晋位,封为欣贵人。
一道道晋升旨意落下,六宫格局焕然一新,可端坐景仁宫的皇后,听着这一连串的晋升名单,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底烦闷丛生。
此番晋升的嫔妃,竟无一人是她景仁宫的人手。
敬妃中立自持,不偏不倚,从不依附任何派系。
华嫔与她积怨已久,向来针锋相对。
惠贵人、欣贵人,皆是独善其身,或是偏向圣心,从未归入她的麾下。
反观她亲手栽培、暗中扶持的人手。
时至今日,位分最高者也不过是区区常在,在后宫之中毫无话语权,根本无法与旁人抗衡。
皇后静坐殿中,心底寒凉一片。
如今后宫格局已然彻底稳定,高位嫔妃尽数扎根立足,根基稳固,难以撼动。
寻常低位嫔妃想要越级晋升,难如登天。
往后她手底下的人,若想再往上攀爬、站稳脚跟,唯一的捷径便只剩下母凭子贵这一条路。
可这唯一的出路,恰恰是皇后最不能容忍、最不愿看见的。
一边是无晋升之机,一边是绝不能容忍子嗣诞生。
两相桎梏,她彻底陷入了无解的死胡同。
郁结与焦躁死死缠绕心头,皇后眉心紧蹙,面色阴沉难看,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低声侧首,唤来身侧侍立的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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