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竹韵轩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半个时辰里,安陵容说了什么,皇后又问了什么,除了她们二人,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宝鹃被遣了出去,殿门紧闭,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连廊下伺候的宫女都被支开了好几步远。
偶尔有几句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也是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皇后从竹韵轩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释放什么积压已久的东西。
她的神色比来时和缓了许多,眉眼间的那层阴翳散去了大半。
安陵容在皇后走后,再也撑不住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胳膊一软,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重重地跌落回床上。
床板被震得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后背撞在床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
她忍着疼痛,翻过身,趴在床沿上,深深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
眼泪也不由得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咳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宝鹃从殿外冲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直温着的水壶。
她看见安陵容趴在床沿上咳得直不起腰,快步走到床边,扶住安陵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安陵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宝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心中一酸,差点也跟着掉下泪来。
她一手扶着安陵容,一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倒了大半杯温水,送到安陵容嘴边。
安陵容喝了几口之后就靠在宝鹃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缓了好一会儿,安陵容才觉得自己好似能呼吸了。
她睁着有些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帐顶。
帐顶绣着淡绿色的兰草,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
宝鹃将安陵容轻轻放回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去关了几扇窗子,将帘子放得更低了些,挡住窗外的暮色。
安陵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了的浆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抓不住。
如今这条路走下去,究竟是悬崖还是坦途,她看不清楚......
安陵容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只想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就那样沉沉地、没有梦地睡一觉......
就在安陵容准备休息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顺常在安。顺常在醒了?奴才来给顺常在请安。”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快了起来,怦怦怦地跳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苏培盛来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宝鹃……快,给我换身衣裳。”
宝鹃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淡青色的旗装,扶着安陵容坐起来,替她换上。
安陵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她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确认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才让宝鹃扶着她到外间的软榻上靠好。
她在软榻上坐下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全靠宝鹃撑着才没有滑下去。
苏培盛走进来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苏公公来了。”安陵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不知道苏公公今日来是有何事?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笑容。
“无事,无事。”
“只是听说常在醒了,有些事需要问一下常在。皇上说了,顺常在身子虚,不宜打扰,让奴才问完了就回去,不必让常在劳累。”
安陵容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她的手指在薄毯下面揪紧了毯子的边缘,揪得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
她强撑着笑意回道:“究竟是何事……值得苏公公亲自来一趟?”
苏培盛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一眼。
那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两根木桩。
苏培盛收回目光,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动作不大,可那拂尘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时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那就要看小主究竟干了什么事了。”
安陵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站在苏培盛身后的小厦子已经动了。
他快步走到宝鹃身边,一只手扣住宝鹃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宝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小厦子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扣着她的嘴,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被小厦子拖着往殿外走去,脚步踉踉跄跄的,鞋子都掉了一只,露出裹着白布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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