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病重了。
她好似自从小产之后就一直没有好起来,身子一日比一日差,精神也一日比一日萎靡。
嫔妃们私下议论。
有人说是她落水伤了根本,有人说是小产伤了元气,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安陵容这场病,来得重,来得急,也来得蹊跷。
皇上特地派了太医去竹韵轩看诊,并且还特意吩咐了一句,说顺常在需要静养,让众人不要打扰。
皇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琉璃居的凉阁里翻看内务府新送来的账册。
剪秋站在她身后,一五一十地将竹韵轩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皇后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皇上突然关注起了安陵容?
皇后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安陵容毕竟怀过皇嗣,虽然孩子没有保住,可皇上念及旧情,多几分怜惜也是人之常情。
“派人送些补品去竹韵轩,”皇后头也不抬的说道。
“燕窝、雪蛤、老参,各挑些好的。就说本宫惦记着顺常在的身子,让她好好养着,不必急着来谢恩。”
剪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不过,皇后恐怕想不到,她的补品根本送不到安陵容跟前。
那些补品在竹韵轩的库房里放了一夜,第二天就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苏培盛那里。
皇后更想不到的是,如今竹韵轩的宫人几乎都换成了皇上的人。
竹韵轩就像一个被放在透明罩子里的世界,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出不去。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圆明园的荷花从盛放开始慢慢凋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粉色的船……
秋天快要来了,后宫众人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紫禁城了。
而此时,皇后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宁纾平安生子。
既然富察贵人生不下来,安陵容也生不下来,那么,宁纾的孩子也不该生下来。
可皇后还没有来得及动手,皇上就先找到了她。
“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勤政殿一趟。”
皇后放下筷子,看了苏培盛一眼,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让剪秋替她更衣。
她换了一身绛红色的旗装,头上戴了点翠凤钗,妆容得体,神色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跟着苏培盛走出琉璃居,上了轿辇,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苏培盛也没有说话,只有轿辇行进时发出的吱呀声和宫人整齐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勤政殿里灯火通明。
皇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崭新的。
他的手指按在那摞纸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皇后走进勤政殿,一眼就看到了那摞纸。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依旧是从容得体的笑容,可她的手已经在袖子里攥紧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不知皇上召臣妾来,有何事商议?”
皇上没有让她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皇后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
他伸手将面前那摞纸往前推了推,纸页在桌案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自己看看。”
皇后走上前,拿起那摞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第一页,是她让剪秋在内务府安插人手的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连哪年哪月哪日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页,是她在各宫安插眼线的名单,名字、职务、负责传递什么消息,一应俱全。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她做过的事,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事,桩桩件件都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皇后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那上面写着她无法抵赖的事——富察贵人小产的前因后果,安陵容怀孕的前因后果,赏花宴上那些混乱的来龙去脉……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宫里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一个地减少了,有的被调走了,有的被换掉了,有的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她以为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在整顿后宫,以为不过是苏培盛在换人,以为过了这阵风头就好了。
可现在看来,从那个时候起,皇上就已经在查她了。
皇后放下那摞纸,抬起头,看着皇上。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在微微颤抖,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皇上。
“皇上都知道了。”
皇后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皇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皇后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凄厉的、带着几分绝望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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