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科?”他轻声唤道。
她惊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速写本。“何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心烦,来走走。”何炜如实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你呢?在写生?”
“嗯,胡乱画画。好久没动笔了。”她笑了笑,把速写本放到一边,“工作上那根弦绷太紧,得找个地方松一松。”她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语气放松,“这里好,没什么人认识我,也不用我是‘苏科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鸟起落,秋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何炜感到连日来的焦虑,在这意外的宁静场景里,稍微沉淀了一些。
“你父亲……身体好些了吗?”苏晴忽然问,语气很自然。
何炜有些意外她记得。“老毛病,时好时坏。今天上午又有点不舒服。”
“嗯。”她点点头,没有说更多安慰的套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妈妈去世得早,爸爸一手把我带大。前年他中风了一次,虽然恢复得还行,但整个人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我现在最怕接到他电话,又最怕接不到。”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何炜听出了底下深藏的无力感。
“都一样。”何炜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年纪,父母成了最大的牵挂,也成了最软的肋。怕他们病,怕他们老,更怕自己……做得不够,跑得不够快。”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你是个很顾家的人。”她陈述道,不是疑问。
“算不上,”何炜苦笑,“只是该做的,硬着头皮做。有时候也觉得累,觉得闷,像憋在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里。但能怎么办?甩手不干吗?那不是我。”
“古井无波。”她忽然轻声说。
“什么?”
“形容一种状态。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沉积了多少东西。”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面,“我爸爸以前常说,最好的砚台,是那种用了很多年,墨都沁到石头肌理里的,看似黯淡无光,磨出来的墨却最润,最沉。你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那种砚台。”
何炜心头一震。从未有人这样形容过他。在单位,他是“踏实肯干的何副主任”;在家里,他是“有时细心得过头有时又粗心得气人”的丈夫和父亲。而“古井无波”,这个词里有一种沉重的美感,一种被岁月和责任反复淘洗后的质地,准确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状态——那是一种激情被琐碎日常缓慢熬干后的疲惫的平静,是无数个妥协和承担后形成的、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内核。
他看着苏晴的侧脸,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阳光给她脸颊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绒毛光边。在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她看见的,不是他的社会身份,不是他的功能效用,而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某种疲惫的质地。而她那隐藏在干练外表下的,对父辈的依恋与担忧,对“沉静”特质不自觉的欣赏,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需要依靠什么的细微瞬间,都像细小的钩子,勾住了他内心某种同样未被满足的、渴望被深刻理解和慰藉的部分。
那次公园偶遇后,某种默契滋生了。他们依然会在会议桌上据理力争,但在那些工作间隙、邮件末尾、甚至偶尔深夜因工作而错过的晚餐时分的一两条简短信息里,一种超越甲乙方的私人对话空间悄然建立。她开始更频繁地、更自然地询问他父亲的病情,给他推荐过一两种养肺的食疗方子(虽然他知道多半没用,但这份心意让他感到熨帖)。他也会在她某次流露对父亲健康状况的忧虑时,以过来人的身份,提供一些实用的建议和安慰。他们聊起照顾老人的心力交瘁,聊起代际沟通的无力,聊起在责任和个人空间之间的挣扎。这些话题,是何炜无法与同龄的、正为孩子教育焦头烂额的同事们深入交流的,也是奚雅淓虽然理解、却因身处其中而同样疲惫难以给予他情感支撑的。
苏晴像一个站在他生活漩涡边缘的观察者,既能理解他沉溺其中的重负,又能提供一种略带距离的、清晰的慰藉与欣赏。她欣赏他的“稳”,他的“忍”,他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在勉力维持的“周全”。在她面前,他那些被现实磨得近乎麻木的担当,竟被赋予了某种沉静的美学价值。这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几乎带着罪恶感的满足。仿佛在晦暗的甬道里走了太久,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并不照亮前路,却让他看清了自己踽踽独行的身影,那身影竟不全是狼狈。
而她的恋父情结,也在这种交往中,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她不止一次提到父亲对他某个工作决策(听她转述)表示赞同,说“这个何主任,是个能扛事、心里有谱的人”。她会在他妥善处理了某个项目难题或协调了棘手的矛盾后,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性格,要是早生二十年,说不定能跟我爸成为忘年交。”她说这些时,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怀念、欣赏和某种难以名状依赖的复杂光晕。何炜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她眼中,不仅仅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有点共鸣的异性,更是一个承载了她对理想父辈形象(沉稳、可靠、有担当、有静气)投射的客体。她在他身上寻找的,或许是一种早已缺失的、稳固如山的情感锚点,一种能包容她所有脆弱与锋利的、沉默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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