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但今天的江都火车站广场,却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热水,沸腾得几乎要掀翻天。
宽阔的站前广场主干道两旁,拉起了十几条刺眼的红底白字大横幅。
“热烈欢迎红星酿造总厂陈秋萍厂长,荣获世界厨艺大赛金奖!”
“热烈庆祝红星厂成功引进两百万美元外汇,开创我市招商引资新篇章!”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市里牵头组织的欢迎队伍,整整齐齐地列在道路两旁。
江都本地的报社记者、电视台的摄像机,早就架好了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不少老百姓也自发地挤在警戒线外,探着脑袋,想要一睹这位在国外给江都人长了脸的女首富的尊容。
而在广场最边缘。
一个散发着尿骚味和泔水酸臭味的垃圾中转站旁。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佝偻着背,在一堆散落的破纸箱里疯狂翻找着。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的头发长得盖住了半张脸,因为长时间没有洗过,油腻地结成了一绺一绺,上面还沾着灰白色的墙皮屑。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夹克,拉链坏了,只能用一根麻绳胡乱地系在腰间。
脚下的解放鞋甚至磨破了洞,露出了沾满黑泥的大脚趾。
他叫宋正国。
陈秋萍的三儿子。
那个曾经被宋明安排在机关单位当临时工,满心以为自己即将端上铁饭碗,从此高人一等的“宋家老幺”。
可是现在。
他的这具躯壳里,只剩下麻木和饥饿。
因为父亲宋明作风败坏、负债累累,他不仅丢了机关单位的临时工,连去建筑工地搬砖都没人敢要。
高利贷天天上门逼债。
张丽华那个女人,那个他曾经一口一个“张姨”叫得亲热无比的女人,卷走了家里最后一分钱跑路了。
宋明被打坏了脑子,疯疯癫癫。
大哥宋军山被打断了腿,成了个废人。
整个宋家,就像是一栋千疮百孔的烂尾楼,轰然倒塌。
为了活下去。
宋正国只能靠着在火车站捡破烂、和流浪汉抢剩饭度日。
“滴——!滴滴——!”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开道的警用摩托车闪烁着红蓝爆闪灯,缓缓驶入广场。
紧随其后的,是市督导办的开道吉普车,以及一支由五辆黑色虎头奔组成的豪华车队。
在八十年代末的江都,汽车本就是稀罕物。
能摆出这种清一色奔驰车队阵仗的,绝对是通天的大人物。
“来了来了!陈老板的车队来了!”
警戒线外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几个正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苦力工,满眼艳羡地站起身,大声议论起来。
“这陈老板可是真神了!听说去了趟国外,一盘菜就把那些洋人给吃服了,直接拿了金牌!”
“可不是嘛!人家不仅拿了奖,还带回来两百万美元的投资!两百万,还是美元啊!市里领导现在把她当活财神一样供着呢!”
“我媳妇说,这陈老板以前是在咱们江都朝阳街开小饭馆的。”
一个中年大叔吐了口烟圈,撇了撇嘴。
“那个瞎了眼的死鬼前夫,嫌弃人家土,非要跟个寡妇搞破鞋,硬逼着离了婚。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呸!那种渣男,带着那几个白眼狼小崽子,活该遭报应!”
这些闲言碎语。
顺着秋风,毫无保留地扎进了垃圾站旁宋正国的耳朵里。
宋正国翻找废品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和污垢的眼睛,木然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支缓缓驶来的豪华车队。
陈老板?
朝阳街?
前夫搞破鞋?
宋正国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车队因为围观群众太多,行驶得非常缓慢。
当最中间那辆悬挂着“江A·00002”车牌的黑色奔驰,缓缓驶过垃圾站前方十几米外的路面时。
后排的车窗,因为车内闷热,被缓缓降下了一半。
宋正国的视线,透过人群的缝隙,毫无阻碍地看了进去。
只一眼。
宋正国整个人就像是被九天玄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手里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捡了半天的塑料瓶滚落一地。
车厢后排。
陈秋萍安静地坐在真皮座椅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暗色高定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璀璨的珍珠胸针。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岁月仿佛格外偏爱如今的她,不仅没有留下沧桑,反而赋予了她一种久居上位、执掌庞大商业帝国后沉淀出的雍容与冷艳。
市里的大领导坐在她身边。
正满脸堆笑、微微侧着身子在跟她交谈,态度透着十二分的客气与尊重。
陈秋萍只是偶尔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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