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斗寿也被强灌了不少酒，两眼迷离地道：“黄大人说的哪里话，这是...这是方老板，哪里来的野狗？”
方仕达脸色不变，笑着道：“在下方仕达，久闻大人神威，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尹大人已喝得多了，不如我陪大人尽兴。”说着话走上前，尹斗寿站起身，在方仕达肩头一拍，还没来得及说话，黄廷彧抓起手中的杯子，用力一掷。
谷雨在他抓杯子的瞬间向前迈出一步，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却又停了下去。
那杯子挟着风正中方仕达的额头。
“哎哟！”方仕达惊呼一声，捂住额头，鲜血自指缝中流了下来。
“你也配！”黄廷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黄大人，这是在我府上，你...你可不能乱来。”尹斗寿连忙拦在方仕达身前，吓得脸色都白了。
这黄廷彧仗着王上的宠爱行事向来飞扬跋扈，自己与他同为判书，但对方却在他府上动粗，丝毫没有顾忌，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想到府外的兵丁，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了。
李景源站在原地，止不住两腿打战，这场面对他来说可太刺激了。
黄廷彧皮笑肉不笑地道：“想喝酒，那也容易。”向那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人身高九尺，体型彪悍，将尹斗寿蛮横地拨拉开，尹斗寿一个趔趄向旁栽去。
谷雨一个箭步抢上，将老头儿扶住了。
方仕达仰头看着那侍卫：“你...你要干什么？”
侍卫冷笑一声，揪住方仕达的领子，将他小鸡子似的拎起，用力掼在地上，方仕达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回过神来，侍卫从桌上抓起一把酒壶，往方仕达嘴里灌去。
“大人，不可！”谷雨冷眼旁观，李景源却已忍不住了，迈步就要上前阻止。
哪知方仕达却一摆手，示意他不要上前，李景源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一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侍卫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
谷雨心中冷笑，对方出言侮辱，强行灌酒，就是要迫得方仕达抵抗，只要行为稍有偏颇，那侍卫一刀下去，便将方仕达结果了，到时候黄廷彧欺负死人不会说话，自然便可以任意编排，尹斗寿势力不及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他暗中运力，身体已处在随时可以出击的状态，一旦侍卫出手，那他也只得冒险一试了。
方仕达尽管有野心，有私心，但为国效力的那份赤诚就值得谷雨出手。
方仕达从地上爬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酒水，打了个酒嗝，看向黄廷彧的眼神有些飘忽，有些愤怒，忽地咧嘴一笑：“谢大人赐酒。”
一句话出口，所有人都懵了。
黄廷彧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料到方仕达的反应。
方仕达脚步趔趄，脑袋嗡嗡作响，酒精让他的思维越来越模糊，胃里却像着了火一般，尹斗寿瞧得分明，连忙走上前将他搀住，拉到桌边坐了，向黄廷彧陪着笑脸：“黄大人，小女好容易为你请的戏团，咱们边看边聊如何？”
黄廷彧冷笑两声：“那就给你个面子。”
事出仓促也没时间搭戏台子，团员在场间拉了个帷幕区分前后台，锣鼓一响角色粉墨登场。
谷雨在顺天府听书看戏，赤壁的故事早已滚瓜烂熟，但用朝语念白，陌生的扮相还是让他耳目一新。
他心思全数放在方仕达身上，偷眼观瞧这位方老板已经不胜酒力，直往桌子底下出溜，尹斗寿愁眉苦脸，强打起精神向黄廷彧连连劝酒，黄廷彧却只把眼看向方仕达。
方仕达两手在脸颊上搓了搓，将酒杯端起：“朴千仓给你多少？”
谷雨一咧嘴，这方仕达纯属找死。
李景源已被吓得傻了，嘴唇哆嗦半晌，终究还是不敢开口。
方仕达一瞪眼：“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
李景源吓得一激灵，颤声将他的话翻译给了黄廷彧。
黄廷彧一怔，他抱起肩膀，脸色阴沉地看着方仕达，方仕达神经质似地笑了笑：“他能给你的，日后我给你双倍。”
黄廷彧扬了扬眉，抚着下巴：“你很有意思。”
方仕达摇摇晃晃，目光根本无法聚焦：“说白了不过是钱的事，以前粮会中百八十号人，关系盘根错节，以后没那么麻烦，朴千仓既然将四十万石摊派到粮会各位老板头上，他这会长的位置也做到头了。”
谷雨心中一动，原来这方仕达令朴千仓亲自主持，竟还有这层意思。
方仕达打了个酒嗝，又道：“现在全城只有我有现粮，而且还有明军催粮特使的名头，试问汉城还有哪个能比得上我，只要大人让我做会长，那这张牌桌上就由在下重新洗牌，大人只需稳坐幕后，便有数不清的银子进账。”
黄廷彧忽地笑了笑：“你当真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
方仕达的笑容复杂难明：“大人相信就有，不相信便没有。”
黄廷彧后背靠在椅背上，两腮酡红，但双目却亮得渗人。
戏文咿咿呀呀地传来，黄廷彧目光追索着台上小乔的身影：“这小乔姿色过人，是男人们追逐的对象，但也只有周瑜这样的大英雄才能将她收入囊中是不是？”
方仕达站起身，一本正经地作揖道：“黄大人骁勇善战，忠义无双，便是朝xian的周瑜。”
“哈哈哈！”黄廷彧放声大笑，端起酒杯，看了尹斗寿一眼：“尹大人，你有一个好女婿。”
尹斗寿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自桌上端起酒杯，与两人相碰，随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久久不语，神情郁郁。
他是个老官僚，国破山亡之际，心中奉行的那套君子之规早已土崩瓦解，可看着未来的女婿和黄廷彧就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分赃，心中终究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但那又能如何呢？
方仕达站起身来，向黄廷彧拱了拱手：“向大人告罪，在下...在下不胜酒力，去...去方便方便...唔...”一手捂着嘴巴，一手向谷雨招了招，离开了酒桌。
谷雨快步跟上，方仕达走得飞快，一路狂奔到茅厕，哇一声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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