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罢了,木下藤吉郎和小葵正收拾着饭桌,今川义元则独自一人来到天守阁的回廊上,望向夜空——1月1日,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月亮的。但今川义元心底,却忽然浮现起一句和歌:
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この世をばわが世とぞ思ふ望月の欠けたることもなしと思へば)
(宽仁二年(1018),藤原道长的三女威子被正式立为后一条天皇的中宫。至此,藤原道长的三个女儿占据了当时三代天皇的皇后之位,史称“一家立三后”,达到了专权的绝对巅峰。在威子立后的盛大宴会上,权倾朝野的藤原道长极度志满意得,即兴向在座的公卿们吟咏了这首名为《望月之歌》的和歌——但谁曾想,盛极一时的藤原家也从此走上了衰落之路)
“开开心心的日子,为什么会想到这句……真不吉利。”今川义元心里一紧,没来由的痛楚却随着和歌不断袭来,令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
一阵冷风忽地吹来——今川义元回头,方才还热闹喜庆的饭桌旁,如今已经只剩冷清的残羹剩饭。
处于极幸福的人,往往也会产生莫大的哀伤,因为他知道胜地不常,盛筵难再。
不知那一夜的藤原道长,又是否涌起了和今夜的今川义元一样的思绪呢?
·
美梦的破碎,始于所有人都有所预期,但却都不愿提起的事情。
苗苗是天文五年(1536)被今川义元和银杏在上洛途中捡到的幼猫,如今已经是14岁的高龄了——在猫里已经算相当长寿。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流浪饿坏了肚子,苗苗的肠胃一直不是很好,经常会呕吐和拉稀。渐渐的,胃口也越来越少,身材也消瘦起来。
不知道是从第几年开始,今川义元不由自主地开始倒数着苗苗还能陪伴他们的日子。当然,他不会和银杏说这些,怕她难过。但心思细腻的他又如何能看不出来——银杏开始倒数日子的时候,甚至比今川义元还要早。只是默契的夫妇,从未向对方说起。
但在天文十六年(1550)的新年之后不久,所有人都察觉到——愈发虚弱的小猫的最后的日子可能快要来了。她几乎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除了上厕所之外,也不怎么离开自己的窝了。每天就是没精打采地蜷缩成一团,有一下没一下地舔毛。
天文十六年(1550)3月9日夜里,睡梦中的今川义元只觉得有动静,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银杏已经点起了油灯,在深夜里不知道忙活着什么。他直起身子一看,才发现洁白的被褥上满是棕黄色的斑点——便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苗苗很黏银杏,冬天经常会趴在银杏的褥子上睡觉——想必又是在半夜吐了,直接吐到床褥上了。
一向洁癖的今川义元此刻却也顾不得什么干净,匆忙起身帮忙收拾。
“苗苗又吐了……”银杏把苗苗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瘦小的身躯。
“最近老是吐。”今川义元低声应了一句。
“这次尤其严重。”银杏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今川义元借着朦胧的烛火,可以清晰地看到银杏眼角的泪滴和那浓重的黑眼圈。自打认识以来,银杏就是懒虫中的懒虫,一天得有一半的时间睡在床上。一旦睡熟了,刮风打雷都醒不了。可最近因为担心苗苗的身体,银杏总是睡不好,半夜频繁醒来,每次醒了都要检查一下苗苗有没有不舒服。
“先生,你说……”银杏咬了咬嘴唇,不知是因为担心害怕,还是想要寻求一些安慰,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苗苗会不会要不行了……
“没事的,会再会的……”今川义元将银杏和她怀里的苗苗一起搂住,“来世,说不定就是我们投胎成猫,苗苗投胎成人,来养我们了呢。”
“嗯……”银杏的脸色微微好了一些,但仍然只是低头不语。
自那天之后,苗苗的身体每况愈下,除了偶尔舔几口泡得湿湿软软的饭之外,几乎不吃任何东西,也不怎么上厕所了。像这样半夜起来突然呕吐的需要收拾的时候,也越来越频繁。银杏放下了一切其他的事情,每天都把苗苗抱在怀里,希望能让她的体温流失得慢一些。苗苗偶尔会用小爪子有气无力地轻轻摁摁银杏的胸口,就像她小时候在银杏怀里踩奶时那样。每到这时,银杏都不禁会潸然泪下。
苗小苗也察觉到了母亲身体的状况,经常会有些悲伤得“呜呜”得叫着,伸长了身子,凑到银杏的怀里,帮已经没有力气的妈妈舔毛。墨球倒还是没心没肺的,自顾自地在周围跑酷。
天文十六年(1550)5月3日,又是一天半夜。
外面下着大大的东雨,时不时还有闷雷响起。银杏依旧把苗苗搂在怀里,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今川义元知道,银杏已经有十几天没怎么好好合眼了,生怕苗苗在夜里咽气。他感受着枕边人不断的唉声叹气,心里也只是烦闷无奈。终于,到了夜半三更,银杏的呼吸终于渐渐的变得缓慢——估计实在是太累了,熬不住了,睡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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