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镇山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当然知道查到了陈都，这正是他怒火和复仇目标的焦点。
但项尘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被悲愤填满的思维：“你是说……有人故意留下线索，指向陈都？”
“在下不敢妄断。”
项尘谨慎道，“只是觉得，若陈都真是主谋，以他户部侍郎公子的身份和心智，即便怨恨令公子，会选择如此张扬、留痕明显的方式吗？
他难道不知，一旦事发，镇魔司，尤其是痛失爱子的何副司长您，会如何追查？他父亲陈文远侍郎，又会面临何等压力？”
何镇山沉默了，眼中翻腾的怒火中，开始掺杂一丝冰冷的思索。
他想起陈都那个纨绔子弟的德行，想起陈文远的老谋深算……的确，这不太像陈文远家族行事的风格。
除非陈都蠢到无可救药，或者……另有人让他变得“蠢”。
项尘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导性的疑惑：“其三，在下了解到，陈都公子与令公子的矛盾，主要集中在钱财敲诈上。
属于纨绔间的常见龃龉，虽可生恨，但因此就策划如此狠毒、风险极高的谋杀，并动用太阳煞这等手段……
动机的强烈程度，似乎有些……被刻意放大了。
仿佛有一只手，在不断吹风点火，将陈都心中的怨恨，催化成了杀意。”
“谁的手？”
何镇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已隐隐猜到项尘要指向谁，但需要一个确凿的名字来印证他心中那个逐渐清晰的可怕猜想。
项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何副司长可曾想过，此案若成，对谁最有利？
令公子遇害，您必然全力追凶，若所有证据都指向陈都，您与陈文远侍郎之间……会如何？”
何镇山瞳孔骤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彻底翻脸！”
“正是。”项尘点头，“届时，镇魔司副司长与户部侍郎两大实权重臣斗得两败俱伤，朝廷震动。
而在这漩涡之中，谁能置身事外，甚至……因顾全大局、稳定司务而获得陛下青睐，进一步巩固权位？”
何镇山猛地站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充满了震惊与滔天怒火，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嘶吼出那个名字：“蒋、胜！”
项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垂眸道：“在下不敢妄议上官。只是……听闻蒋总指挥公子蒋攻，与陈都公子……私交甚密。
约莫两月前，蒋攻公子便常与陈都公子饮酒聚会，期间多有提及蒋总指挥在司内被掣肘之忧，以及对令公子跋扈的不满……或许，只是年轻人间的牢骚。
但若有人借此不断挑拨，放大怨恨，许以虚妄承诺……一个被宠坏又心怀怨恨的纨绔，心智被误导甚至……被某些术法影响了判断，做出疯狂之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巧妙地用误导、影响判断替代了“控制”，既点出了蒋攻的关键作用，又为陈都留了一丝“被利用”的余地。
这符合长公主陈都可能只是棋子的指示，也为后续可能利用陈都留下伏笔。
何镇山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愤怒、震惊、恍然、后怕……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项尘的分析，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多他此前被怒火遮蔽的疑点。
为什么线索如此清晰地指向陈都，却缺乏一击必杀的铁证？
为什么陈都会突然有胆量、有能力策划如此毒计？
为什么蒋胜在他丧子后，表面同情，实则多次暗示他应雷霆手段对付陈文远，甚至隐隐提供了一些“便利”？
为什么蒋攻与陈都突然走得那么近？
这一切，如果串联到蒋胜身上，全都合理了！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蒋胜想利用他何镇山的丧子之痛和复仇之火，去与陈文远死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彻底清除自己这个在镇魔司的最大障碍，甚至插手户部！
“好毒的心肠！好狠的算计！”
何镇山低吼着，胸腔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愚弄、被利用的暴怒。
“蒋胜！原来是你！你想让我何镇山给你当刀，去砍陈文远，你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还想趁机夺我权柄！”
他猛地看向项尘，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审视，更有迫切：“这些……你是如何得知？
陈都与蒋攻的往来，蒋胜的意图……可有实证？”他虽然情绪激动，但多年刑狱经验让他本能地寻求证据。
项尘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在下与洛青峰兄弟素有交流，对案情进展有所耳闻。
关于蒋攻公子与陈都的密切往来，在皇城纨绔圈子中并非绝密，稍加打探便知。
至于蒋总指挥的意图……在下并无实证，以上所言，纯属基于线索的推测与案情不合常理之处的推演。
在下来此，既为自证，亦想为何副司长提供另一种思路——或许真凶并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令公子之死，恐是朝堂倾轧的牺牲品。
何副司长痛失爱子，若因悲愤而全然落入他人算计，成了别人手中的刀，挥向的却可能是……同在殿下麾下的自己人，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他再次隐晦地提到了殿下和自己人，强化了自己作为长公主一方“提醒者”的身份，也点明了何镇山与陈文远若内斗，损害的是长公主势力的根本利益。
何镇山听完，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怒火未熄，却多了刺骨的寒意与深深的忌惮。
他重新坐回椅子，闭上双眼，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项尘的分析，虽然多是推测，但逻辑严密，直指核心，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全部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惊心动魄的阴谋。
蒋胜……这个与他明争暗斗多年的同僚，竟然狠毒至此，不惜害他儿子性命来设局！
过了许久，何镇山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暴怒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看向项尘的目光，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疏离，多了几分凝重与……一丝微不可察的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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