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已经蹲下来了。
她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水流均匀地浇在那张油彩脸上，泥浆和黏液被冲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高，肤色深褐，眼睛紧闭着，但眼皮在颤动。
“BOSS，你真厉害，他确实还活着。”安妮欣喜说道，语气中，都是对陈军的崇拜。
科琳已经跪到了另一边，手指轻轻拨开那个人脸上的碎叶和黏稠物，嘴里说着什么。音节短促而柔软，像是某种当地的土语。
那个人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科琳把耳朵凑近去听，眉头皱起来。
“他说……”科琳抬起头，看向达尔文，又看向陈军，“他说部队的人干的。”
科琳蹲下来，凑过去，用同样的语言问了几个问题。语速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个土着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但还能认人。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音节。
听了一会儿，她脸色沉下来。
“他说，好像是部队的人，”达尔文翻译着，声音压抑，“装备很精良，他们部落里有人不知道做了什么，触怒了那些人。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所有人……都死了，三百多人的部落，现在就剩他一个。”
科琳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像是血要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三百多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就因为他们不高兴？”
没有人回答她。
陈军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那个垂死的土着，他看着林子深处，右边那片雨林的方向。树叶密得透不进光，黑压压的，像一堵墙，就如同陈军此刻的脸色。
“他说……”科琳又低下头听了听，然后抬起头，“他说那些人像恶魔一样，会变脸。”
陈军的目光从林子那边收了回来：“变脸？”
科琳点头，又俯身问了几句，然后转述：“他说那些人前一秒还是正常的样子，后一秒就变成了另一种模样。皮肤变白，眼睛变红，牙齿也变了。他用了他们部落里一个词，大概的意思是‘换皮的人’。”
达尔文在旁边补充道：“有些当地人会用这种说法来形容外来者，尤其是那些让他们感到恐惧的人。不一定真的会变脸，可能是心理上的——”
“往哪个方向走了？”陈军打断了他，声音直接而干脆。
科琳愣了一下，低头问了土着。那人抬起一只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右边，那片密不透风的雨林深处。
陈军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蹲下来。他与那个土着平视，用很慢的语速说：“告诉他会给部落报仇。”
科琳怔住了：“你说什么？”
“照说。”
科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翻译了过去。那个土着的眼睛忽然亮了，瞳孔里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他盯着陈军，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很勉强，满是血迹和干裂的皮，但确实是笑。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张合着，一连串快速而含混的话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说谢谢你，说祖先会保佑你……”科琳还在翻译着。
陈军已经站起来了。他掏出腰间那把枪，动作很流畅，抬手，举平，准星对准土着的眉心。
科琳猛地扭头，瞳孔骤缩：“你要干什么——”
枪响了。
砰……
声音在密林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那个土着额心出现一个圆洞，血从洞口溢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他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然后就歪倒下去，不再动了。
几滴血溅在科琳的手背和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迹，又抬起头看着陈军，脸色从震惊变成愤怒，整个脸都烧了起来，红得像要滴血。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咯咯作响，肩膀绷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你……”
“他活不下去了，”陈军把枪收回来，语气平淡，“毒已经入了内脏，最多还有几分钟，现在非常痛苦的状态，不如给他个痛快的。”
科琳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动摇、一点犹豫，或者哪怕一点点说明他在说谎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陈军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金属摩擦的轻响，咔嗒咔嗒，一连串。她猛地转头，瞳孔再次放大——陈军身后那些人，老范、战歌、安妮、安东尼，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掏出了枪，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黑洞洞的枪口朝着他们。
她愣住了。
达尔文也愣住了。他的嘴巴张着，手里那根当拐杖的木棍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其他考古学家更是僵在原地，有人举着双手，有人吓得往后缩，有人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干什么？”科琳的声音哑了。
陈军站在那里，枪已经收回了腰间，但他的手还搭在枪柄上。“给你们选择，现在回去，或者留下来协助我们。”
“什么意思？”
“我们是联合裁决队，”陈军说，目光从达尔文移到科琳，又移回达尔文等人，，“需要你们协助，追踪那些人，找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还有，说出你们真正的目的，不要再说采集标本和做研究那些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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