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例子,每天都在发生。
一个全新的,以皇家农垦区为核心,以宝钞为血液的经济生态系统,以一种野蛮生长的姿态,迅速成型。
它绕过了世家控制的所有节点,将无数被压迫的中小商贾,以及最底层的生产者,全都连接了起来。
这个系统内部,宝钞畅通无阻。
宝钞可以支付工人工资,可以购买农垦区的粮食,可以换取各种生产资料。
它拥有了真实的,无可动摇的价值。
反倒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忽然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他们的车马行,等不到一个订单。
他们的原材料商铺,无人问津。
他们甚至发现,自己庄子上的佃户,都开始人心浮动,悄悄打听着去农垦区做工的门路。
他们想用手里的金银去购买农垦区的廉价粮食,却被告知,对方只收宝钞。
恐慌开始在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内部蔓延。
……
七天后,太极殿。
朝会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些世家官员们,一个个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垂着头,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早朝过半,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再提半句关于农垦区跟宝钞的不是。
终于,在李二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户部侍郎于志宁,硬着头皮,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阴阳怪气的称赞太子。
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启禀陛下,启禀太子殿下……近来……长安……长安物价不稳,米粮市场多有动荡。微臣……微臣斗胆,恳请……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
他磕了一个头,声音艰涩的说道:“恳请……农垦区,能……能开放宝钞兑换,允许我等……也……也能用金银,换取宝钞,以购……以购粮,平抑物价……”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等于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他们的封锁,彻底失败。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整个太极殿,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李泰站在百官前头,神情淡漠,压根没理会于志宁的乞求。
这场没出声的胜利,比任何吵吵嚷嚷的辩论都来的有劲。
龙椅上,李二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瞳孔之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终于看懂了。
彻底看懂了。
自己的儿子,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依靠朝廷的权势。
他只是创造了一种新玩法,就轻而易举的瓦解了盘踞在大唐身上数百年的毒瘤。
这不是战争。
这是降维打击!
他忽然想起了庆修,那个总是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挂在嘴边的男人。
他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如此深刻的,甚至堪称恐惧的理解。
原来,真正能决定一个国家,一个王朝兴衰的,不是军队,不是律法,而是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操控万物的……
金融。
而在安西都护府。
帅帐里,鲸油灯烧的正旺,把巨大的沙盘照的亮堂堂,也把沙漠夜晚的寒气给赶了出去。
郭孝恪一双虎目熬的通红,死死盯着那座代表整个西域版图的大沙盘。
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密密麻麻。
大唐的红旗从玉门关一路向西铺开。
反观代表真理议会势力的黑旗,在悬赏令跟经济战的双重打击下,就剩些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了。
短短一个月,西域的局势整个翻了过来。
这明明是天大的捷报,可郭孝恪心里头反倒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
在他看来,眼下大唐兵锋正盛,敌人吓破了胆,就该趁热打铁,集结主力杀过去,踏平那个什么圣山,把那个狗屁真理议会给连根拔了,给这场仗画个干脆利落的句号!
至于之前得到的吐蕃密信,管他那么多,打下来再一探究竟。
可偏偏庆修,就在这时候踩了刹车。
大军已经在这安西都护府窝了半个多月,每天除了分析商队跟归附部落送来的那些鸡毛蒜皮的情报,就是练兵,再没别的动作。
庆修甚至把大半功夫都花在了他压根看不懂的经济建设上头。
再这么磨蹭下去,将士们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都快被这没完没了的等待给磨光了!
“国公爷到底在想什么......”
郭孝恪烦躁的在沙盘前来回走,腰间的刀柄给他摸的锃亮。
他终于憋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再等下去,人没上战场就先被心里的火给烧死了。
郭孝恪一撩帐帘,大步流星的冲着中军主帐,庆修的帐篷就去了。
结果,他气势汹汹的闯进去才发现。
庆修没在沙盘前,连份军报都没看。
他正悠闲的靠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样子,不像前线主帅,倒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富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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