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李袭誉深深看了秦明一眼。
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总管，言辞谦和，眼神却清澈坚定，并无寻常少年权贵的骄矜或虚浮，反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锐气。
“秦总管过谦了。”
李袭誉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兴隆山之战，总管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名动天下。”
“此番奉旨总督东征后勤，陛下与朝廷委以重任，必是深知总管之能。”
“末将等奉命而来，自当谨遵总管号令，协力完成东征大业。”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认可了秦明的过往功绩和朝廷任命，也表明了服从的态度，但“奉命而来”、“谨遵号令”这些词，又隐约划出了一道界线——
我们是来执行命令的，至于你是否有能力让我们心服口服，还需拭目以待。
秦明岂会听不出其中意味？
他微微一笑，并不纠结于此。
“军中简陋，已为大都督及诸位将军备下接风宴席，还请移步营中，我等边吃边谈，也可让将士们好生休整。”
李袭誉略一沉吟，点头：
“多谢总管盛情。”
当下，秦明引着李袭誉一行，离开码头，前往早已准备好的水师大营。
子鼠、丑牛、寅虎、金壹等人自然跟随左右，而码头上，辰龙、午马则指挥着登州水师余部与扬州水师的军官交接，安排后续的补给、驻扎事宜。
夜色渐深，水师大营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已摆开数桌简单的席面。
说是接风宴，实则菜肴并不丰盛，多是就地取材的海鱼、腌菜、面饼，酒也是寻常的浊酒，但热气腾腾，在这海风凛冽的夜里有种朴实的暖意。
秦明居主位，李袭誉居客位首位，双方将领分坐两旁。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缓和，但依旧带着几分官方的客气与隐隐的审视。
李袭誉放下酒盏，目光缓缓扫过帐内。
除了秦明身边那几位气质精干的年轻将领，以及侍立帐外那些装束奇特的“飞鱼卫”，并未见到预想中洛阳水师的旗帜和将领。
他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按捺不住，趁着酒意，皱眉开口，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帐内显得清晰：
“敢问秦总管，朝廷早有旨意，将洛阳水师划归总管麾下，协同保障东征后勤。”
“为何此刻不见洛阳水师主将张士贵张将军？……可是另有军务？”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低语的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扬州水师几位将领也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望向秦明。
秦明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轻轻放下酒盏，瓷盏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平静地迎上李袭誉探究的目光，又缓缓扫过扬州众将各异的神色，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大都督问起，秦某自当坦言。”
“张士贵将军及其麾下洛阳水师，此刻并不在蓬莱……”
秦明并未隐瞒，直接将他命张士贵率部北上，在锦州之滨打造后勤补给点的谋划娓娓道来。
待到秦明话毕，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帐隙的呜咽声。
李袭誉眉头锁得更紧，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锦州？
那是辽东前沿，深入敌境侧翼。
在那里建立基地，无异于虎口拔牙。
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两国交战！
若是高句丽悍然出兵，则营州危矣！
届时……
然而，不等李袭誉等诸多将领细想，秦明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至于秦某为何在此……”
他略微停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出鞘之剑，缓缓吐出石破天惊之语：
“我率本部亲军及剩余舰船留驻蓬莱，乃是为了由此东出，横跨渤海，直取高句丽西海岸腹地，伺机而动，搅乱其后方部署。”
“为太上皇主力舰队开辟通路，或觅得战机，予敌重创！”
“什么？！横跨渤海？直取腹地？！”
帐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黄口小儿！竟敢大放厥词！]
一名面容粗豪的扬州副将，忍不住拍案而起，失声道：
“渤海风涛险恶，夏季更是变幻莫测！”
“总管麾下多为内河船只，如何能经得起外海风浪？此非……此非……”
他“此非儿戏”几字到了嘴边，瞥见李袭誉沉凝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难以置信与忧虑却明明白白。
李袭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紧紧盯着秦明，沉声问道：
“总管此举……是圣人的意思，还是……”
他没有问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陛下的密旨，还是你秦明自己的主意？
秦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执起酒壶，为自己缓缓斟满一杯浊酒，澄黄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涟漪，轻声道：
“陛下命我总督东征后勤，授我临机决断之权。”
他缓缓抬眸，目光环视帐内众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匪气。
“若我时时、事事、处处皆要请奏陛下，那我领什么军？打什么仗？回家抱孩子算了！”
说着，秦明望向李袭誉，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大都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秦明的这一番话说得巧妙，既未否认也未承认，更将“临机决断”之权摆了出来，隐隐带着一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意味。
李袭誉的眉心突突直跳。
一众扬州将领则是面色各异，交换着眼神。
有不屑——觉得这年轻总管好大喜功，异想天开，简直拿国战当儿戏；
有鄙夷——认为他不过是仗着帝后恩宠，肆意妄为，丝毫不懂海事凶险；
更有深深的厌恶与担忧——厌恶他可能葬送大唐的好儿郎，担忧此等冒险会彻底破坏东征大局，甚至引来高句丽疯狂反扑，危及已在北上的太上皇！
总之，若是仅能用一句话概括秦明给他们的第一形象，唯有：
“主将无能，累死三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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